我们与恶鬼的间隔仅维持单一转角,一旦进入直线路段,恶鬼就会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瞬间扭下我们的脑袋。

    我灵机一动,伸出右手往前抓住觉的背包。

    「早季!你干什么啊!」

    觉大喊,我忙著在背包摸索假拟蓑白,一摸到就扔往身后,像用神奇道具度过难关的伊弗诺尊。

    突然被扔到隧道里的假拟蓑白察觉危险,舞动起大量步行肢,像海蟑螂一样爬上洞壁。

    拐过下一个转角的同时,背后发出强烈光线。假拟蓑白的护身光芒应该足以让恶鬼眼花撩乱。

    七彩光芒快速闪烁几秒,随后像蜡烛被吹熄般消逝。我不知道假拟蓑白下场如何,至少它拖住恶鬼数秒钟。光线消失时,我们正好到直线路段的尽头,如果没有那几秒的空隙,我们已经丧命。

    当以为赚到足够的距离,身后立刻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小孩步伐比想像中要快,因为身体又轻又小,在狭窄的隧道中反而可以灵敏转向。而我们两个拚命逃的大人也有一点优势,我们已经在隧道里走好几趟,早记清楚哪里有转角或障碍物。

    我们一时间可以保持距离,然而撑不了多久。

    我的肺开始吸不饱空气,哀嚎连连,气管像著火一般热,明明没跑多远却筋疲力尽,恐惧将体力掠夺殆尽。

    最糟的是我们跑往下风处,与原定计画相反,就算抱著同归于尽的决心使出狂人毁灭弹,位在上风处的恶鬼很可能根本吸不到孢子。

    觉突然停步,回头与我擦身而过。

    「你要干什么!?」我大喊。

    「我要试试你的提议。」

    觉对著后方的空间集中精神,阴暗的隧道像挂上一层纱网,挡住所有光线。我们这边一片黑暗。

    短短两秒钟后恶鬼就来了。他手上的火把照亮纱网,隐约透出身影;但在恶鬼眼中的光线几乎都被反射,应该像完整的镜面。

    停下脚步的恶鬼高举火把,一脸迟疑地盯著我们,他身上只有一条草裙和一双鞋子,看起来如同平凡的小孩。

    如果我们能点醒他的话。

    我之前对觉提过计画,那孩子被当成化鼠养大,应该认为自己是化鼠,要是看到镜子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从来没有在化鼠窝里面看过镜子,因为化鼠没有照镜子的习惯,那孩子或许看过水面上的倒影,但应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模样。

    自认为是化鼠的小孩,发现自己长得跟敌方人类一样,会不会动摇他的自我认同?或许可以稍微唤醒他对人类的攻击抑制吧?

    「你认真的?我想这么做应该一点用也没有吧。」

    觉当时这么回我,但现在拚命制造镜面,执行我的提议。

    「早季,这里交给我,你快逃。」觉轻声说。

    「才不要。」我打死不动,实在不想再跑下去,更没打算独自逃走,反正这招失败之后也逃不掉。

    恶鬼……真理亚的儿子正小心翼翼走向镜面,我们仅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孩子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迷惑。

    「……对,看清楚,你是人类,跟我们一样的人类。」觉低声呢喃。

    此时,彷佛是在回应觉,恶鬼也开口发出声音。

    「grrr……卄ㄍΓβ△●?」

    「卄ㄍΓβ△●?」

    「卄ㄍΓβ△●?」

    恶鬼不断重复同一句化鼠语,歪头看著镜中影像,突然冷不防地高声咆哮。

    「2▲⊕θΛ¥!」

    恶鬼身边的洞壁浮现无数裂痕。

    「危险!快逃!」

    我大喊一声压低身子,觉连忙闪避,但慢一步。

    碎裂的洞壁弹出几十颗碎石往我们呼啸而来,穿过镜面掠过我的头顶,其中一颗擦过觉的太阳穴。

    觉差点被打倒在地,勉强踏稳脚步。

    我抬头一看,倒抽一口气。

    镜面已经烟消云散。

    我与觉距离十五公尺,觉前方短短十公尺就是恶鬼。

    觉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太阳穴上鲜血直流,我们已经成了被蛇盯住的青蛙。

    恶鬼毫无戒心地缓缓上前,早知道我们完全无法反击。他的红发缺了一角,底下是如天使般端正俊美的容颜,但那双残忍的眼神却像只舔著嘴唇准备虐杀老鼠的猫。

    「早季,你逃吧。」

    觉静静地说。我一阵错愕,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却发现洞穴里的风静下来。

    「觉?」

    虽然隧道狭窄,但他应该没本事用咒力反转风向,只是拚命把风暂时挡一阵子。

    「这样就结束了。」

    「不要……住手啊!」

    我发现他的企图,不禁高声尖叫。

    恶鬼慢慢接近,与觉剩不到五公尺。

    「送你的,就收下吧!」

    觉用尽全力,狠狠将十字架砸在恶鬼脚下。

    霎时,我的时间体感似乎拉长数十倍。

    眼前影像宛如用超慢速度播放,动作迟缓,觉砸下十字架的动作在我看来就像数百张定格影像龟速播放,清晰无比。

    外型类似卷丹百合又像恶魔尖角的畸形十字架,撞在岩层上断成两截,一阵灰白粉末如烟雾般扩散……

    我心想,啊,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们的使命终于完成,无论下场如何,恶鬼都会被消灭,神栖66町因此得救,重拾和平与秩序……

    不,不对,这是骗人的!我绝对不接受这种结果!

    在这个距离内,不仅恶鬼会感染狂人毁灭弹,觉也会感染啊!

    我脑中爆出一股超越理性的疯狂。

    一路走来,我已经失去众多心爱的人,姊姊,瞬,还有真理亚和守……

    就算我得救,但失去了觉,我只剩孤单一人。我们第一组不就只剩我一个?这是上天要的结果吗?

    不要!

    我在心中吶喊。

    剧毒炭疽菌的孢子像掉入水中的白色颜料般缓缓扩散,突然燃起刺眼火光。

    火焰迅速追上扩散的白雾,用闪亮的火舌把孢子舔得乾乾净净,存活上千年的罪恶兵器狂人毁灭弹,在清净业火中燃烧殆尽。

    一回神,事情出现重大转折。

    觉傻傻地跌坐在地。

    而恶鬼……

    他大声哭喊,摇摇晃晃地逃开。狂人毁灭弹起火的时候让他某处受到烫伤。

    「觉!快逃!」我用力抓著觉的手把他拉起来。

    「早季,这到底是……?」觉愣愣地呢喃著。

    「别管了!快跑!」

    我们正转身要跑,身后突然传来可怕的咆哮。

    回头一看恶鬼正愤怒地瞪著我们,他的头发烧焦一块,两只手掌也被烧烂。

    这次真的完了。

    我看著恶鬼,吓得不能自己。

    当下感觉就要丧命。

    因为我愚蠢的冲动,所有的努力与众人的生命都化为泡影,最后无法击倒恶鬼,只能在这地狱中化为尘土……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所以一时无法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

    一颗石子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在击中恶鬼的前一刻被咒力挡下来,但恶鬼竟胆怯地连忙后退。

    奇狼丸压低身子,从我身后的阴影中跳了出来。

    「这边走!」

    奇狼丸抓起我与觉的领口,背对著恶鬼逃走。

    这一刻实在难以解释,我们三个几乎是叠在一起逃走,应该被恶鬼看得一清二楚。恶鬼一动念就能让我们化身火球,但怪的是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过了转角,我才发现自己奇迹般获救。

    不过情况还是接近绝望,死神紧追在后。

    但我们刚才还挂在死神的嘴边啊。

    怪不得我会这么想,刚才确实是九死一生,却同时错失良机。

    我们拚命在隧道中逃窜。

    「看来恶鬼没有继续追上来了。」

    奇狼丸嗅嗅气味说道。由于恶鬼位在上风处,一旦靠近马上就能察觉。

    「他好像受到严重烫伤,或许打算先治疗。」觉低声说,太阳穴上的伤口还在淌血。

    我们放慢脚步。

    「再来要往哪里走?」

    奇狼丸听我一问,面有难色地说。「我也不清楚,总之先与恶鬼拉开距离就是了。」

    「对不起,我把狂人毁灭弹给……」

    「没闲工夫后悔了。请注意前方,野狐丸可能还有伏兵。」

    直到我们退出隧道为止,敌军都没有出手攻击,我开始乐观地认为这很合理,因为敌军的王牌恶鬼还留在我们身后,无论野狐丸多狡诈,化鼠兵多勇猛,都不会选择与拥有咒力的人正面对决……

    但一出隧道口,奇狼丸就停下脚步。我们处于上风处,闻不到对方的气味,但化鼠敏锐的听觉似乎听到什么,看来前面还有伏兵。奇狼丸悄悄举手制止我们前进,然后缓缓后退,下一秒就是一阵剧烈枪响,打得岩壁碎石乱飞。

    我们又往隧道里跑二、三十公尺,对方发动第二波扫射,这次打得更深。

    想反击却看不见对方身影,要是不小心现身可能马上被射杀,但若用咒力破坏洞穴,反而更容易活埋自己。

    以为逃离鬼门关,又是进退维谷,真的无路可逃。

    敌军发动第三波扫射,我们发现那只是乱枪打鸟,但可能遭到流弹波击,所以紧急躲进隧道左手边的岔路,而这完全是死胡同。

    隧道中传来尖锐的口哨声,似乎是野狐丸它们在联络恶鬼。

    「……是恶鬼的气味,总算追上来了。」

    奇狼丸嗅了嗅,口气彷佛是老朋友要来拜访。

    「有焦臭味与血腥味,而且汗味中可以闻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