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道,高见个屁。你不是官家的人吗?还用得着我教你怎么应承官家?

    拍马屁倒是一流。

    秦松见师父突然又不高兴了,不明所以又不敢问,只得默默干活。

    过了一会儿,秦凤池又懒洋洋问道:“之前安排的哪些哨人盯梢东林山的?”

    他立刻回答:“有靠山居一人,东林茶肆三人,还有择月楼。”

    择月楼……

    秦凤池回忆了一下,勉强想起来案宗上的几个人名。嘉兴的哨人多半不是他发展起来的,有些不知多早晚就安插过来,只是新泰帝交到了他手上而已。

    这个择月楼以前就不归他们鹰羽卫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事关老娘娘,也许用新泰帝的人更合适?

    秦凤池无所谓地拨了拨洗澡水。

    “先行上山,过后再去择月楼。”

    他下了决定,脑海里又闪过一个人影。那人也在嘉兴,具体在哪儿,择月楼应该可以查到。

    到时候,他就随便去看一看好了。

    秦凤池二人到嘉兴城的时候,天不过麻麻亮,等到他俩都洗剥干净,换上了近卫司的黑底红纹勾金边的曳撒,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两人这才骑着马往山上去。

    若是沿着南湖边上的大道上山,从山脚到山头有三道岗亭,禁卫军轮班值守,昼夜不歇。秦凤池不是头一次来了,山路上的风景都没变,禁卫军倒都是新面孔。

    “标下等见过大人!”禁卫军卡口的小校带着兵卒行礼。

    “辛苦诸位,”秦凤池在马上冲他颔首:“山路沿边的树林你们还要留意,定期巡视,若有可疑之处也好提前防范。防火沟时时检查加宽,夏日尤防山火。”

    “是,多谢大人提点!”小校恭敬低头,再抬头,秦凤池已驾马在几步开外了。

    秦松落后一步,塞给小校一个鼓囊的荷包,笑道:“兄弟们常年护卫东林寺,实在辛苦。不过皇爷惦记着老娘娘,也一直记着诸位的功劳呢。”

    卡口的禁卫军都激动起来。

    说实话,常年在外头当差,就跟那些下放的文官一样,失宠啊。还没得油水可捞,不然怎么个个都想当京官呢?这近卫司的人都说了官家记着他们,说明他们以后还有升迁的希望!

    “标下定好好尽忠职守,还请大人替标下们给官家磕头。”小校激动地口水直喷。

    秦松安抚他几句,才匆匆驾马赶上师父。

    两人一路赶到山顶,只见眼前矗立一座恢弘山门,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至山巅可见东林寺巍峨的飞檐朱门,古树参天,往后殿宇重重,云雾缭绕。

    “东林寺可真大啊,”秦松感叹,“老娘娘在此清修,也是洞天福地。”

    秦凤池听得心不在焉,反而眉头紧锁。他四下扫了一圈,停住不动。

    “师父?”秦松困惑。

    “别说话,”秦凤池冷道,“拔刀!”

    他反射性地拔出佩刀,惶然看着自家师父。

    只见秦凤池握住刀柄,反手抽刀出鞘,另一只手俯身从石阶上捡起一片树叶。“不对头,”他抬起手,专注地看着眼前这片叶子,轻声道,“寺里出事了。”

    秦松浑身一震,下意识环顾四周,握紧了刀:“师父,你怎么知道?”

    “看地上,”秦凤池又晃了晃树叶,“再看这叶子。方才我发现台阶上遍布落叶,叶子已然发黄发脆,可见几天都没人打扫。再者说,我们走到现在,连一位知客僧都没见到,岂不蹊跷?”

    秦松一想,顿时倒抽一口气:“难道是禁卫军……”

    “未必,”秦凤池闻言摇头,丢了叶子拾阶而上:“禁卫军住所在半山腰,最近的岗亭离山门也还有一二里的山路。”

    山路不同于平地,是有高度差的。这样的距离,最近的岗亭也难以看到山门内的动静。何况禁卫军主要防范的是山下的危险,而不是山门内的。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寺庙每隔七八天都要派人下山采买,如果禁卫军不知情,那就是几天之内出的事。”

    两人快步走上平台,来到大殿前的广场。此时日头高挂,广场上却空旷死寂。秦松已经快速扫了一遍,整个广场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就跟这寺庙的和尚全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秦凤池则走到殿前的炉鼎前,里面只余厚厚的香灰,一丝余热也无。

    “师父,我们先去找老娘娘吧!”秦松这会儿感到恐惧了。他们也不是九府衙门的捕快,东林寺发生什么都和他们没关系,但老娘娘要是出事,他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甚至一瞬间开始阴谋论,为何他们师徒一过来,东林寺就出事?可是,又有何人有这样的胆量,竟然敢打东林寺的主意?何况东林寺之所以关键,只因为供奉着官家的生母。

    秦凤池二人直奔东林寺后山。

    后山那里单独有一个院子,老娘娘和伺候的下人就住在那院子里,除了寺里初一十五的早课,等闲不会露面。

    其实在秦凤池看来,老娘娘基本不是失踪就是身亡,没有第三种可能。他这会儿也没打着救人的念头,而是要想一想该怎么脱罪,顺带搜集一下线索。

    第35章 是活死人?

    两人一路警戒, 穿过重重禅院,竟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等下,”秦凤池停下脚步道, “旁边是禅房, 先进去看看。”

    秦松紧张地点头,鼓起勇气走在他前面:“师父, 我给你探路。”

    “不用, 先把你那刀稳住别抖再说。”秦凤池嫌弃地拎开他,抬脚跨进院子。

    秦松低头看看自己手,也, 也就一点点抖而已。他哭丧着脸轻手轻脚跟上去,心想,咱真的不是胆子小,咱只是怕鬼啊!

    这是一排后罩房, 里面住的都是负责打扫种菜砍柴的的僧人,称为净头园头柴头的。院子的地面没有积尘, 但是却落了一层叶子,无人打扫。可能因为正处盛夏, 这一排屋子都没有关门, 只用蓝色粗布门帘遮挡, 但木窗都没有支起, 户户紧闭。

    秦凤池走到离大门最近的一间屋子, 站在门帘一侧,用刀尖一挑, 往里看。他匆匆一扫,见里面果然没人,才示意秦松和自己一起进去。

    “师父, 这也太奇怪了,”秦松一边查看一边嘀咕,“屋里的人就跟凭空消失似的。”

    的确如此。

    秦凤池只略微检查一遍,脑子里也浮现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屋子里并非单纯的没有人,无论是从桌上喝了一半水的杯子,到床上平整铺开只掀了一角的薄被,还是床脚摆放整齐、鞋头朝外的僧鞋,都显示这屋子的主人在消失的那一刻,很可能还躺在床上睡觉。

    他们又一一检查了其它几间屋子,大部分都如同第一间,屋主人仿佛睡梦中消失。只有一间屋子,床上铺叠得整齐,窗边的书案上却铺开一张黄纸,上面的佛经只抄写了几行,抄到“伏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先入”的最后一个字“入”时,拖下长长的一笔,戛然而止。

    秦松戴上丝绸手套,从书案旁的地上捡起这支笔,笔头已经干结,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小心将笔放回原位,这才摘了手套丢在地上。

    “走吧,”秦凤池蹙眉,“去老娘娘那边看看。”

    他们走到整个寺庙后方,隔着大片菜园和果林,才看到后头隐藏的一个独立的二进小院。

    这便是当朝天子的生母所居之处。

    秦松整个人紧绷地像块石头,横刀在前,一步一挪。如果说刚才整个东林寺的空荡荡令人紧张,此时他已经开始感到恐惧。毕竟论起适合埋伏的地点,林子可不就是首选吗?

    秦凤池十分不耐,拎起徒弟的后领就跃上了一棵老桃树。

    被树枝刮了一脸的徒弟:“……”

    桃树树龄不小,高度已经足够俯视整片蔬果园,有没有人埋伏一眼便知。秦凤池看了一圈,目光投向远处的小院,瞳孔骤然收缩。

    秦松只觉得拽着自己的手突然一松,他刚准备抬头看师父,领口又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生猛的巨力拖拽,眼前景色急速后退,脚刚胡乱点到实处又猛地腾空——他被勒得直翻白眼,眼前光景又突然下降,随后就上下倒转。

    他被丢在了地上。

    “咳咳——”秦松捂住脖子咳嗽,哀怨地仰头看师父的背影。他轻功也不错的呀,师父怎地老跟拖猪仔一样拖他。

    秦凤池哪顾得上他。

    眼前的二进院子称得上朴素,连石头院墙都没有,只用竹篱围了一圈,只有第二进靠山,砌了一圈墙。

    前院里竟有人。

    此人大概是个仆妇,正背对着他们,躬身不知道在干嘛,一动一动的。

    秦松爬起来一看,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师父身后躲。

    他苦着脸小声道:“妈呀,这是人还是鬼?”

    秦凤池心中也没有答案。他观这仆妇的背影,很像老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秀芝。如果不是前面发现寺庙出了事,再看眼前这幅画面,全无异样。

    可是此时再看,心里不由发毛。

    老娘娘就跟宫里大部分女子一样,很早就开始信佛,但是从皇爷大婚开府之时,她才正式持戒,来了东林寺。其实大家都清楚,不管老娘娘是不是笃信佛道,来此清修,譬如冷宫。但是为了皇爷的人生顺遂,老娘娘还是毫无怨言地来了,一待十几年。

    故而,这院子里的人,和老娘娘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一整座寺庙的僧侣都消失无踪,缘何小院里的一众妇孺会例外呢?

    没有道理。

    秦凤池神色冰冷,刀尖斜斜垂向地面,浑身蓄势待发。两人一步步走向小院,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却恍若未闻,仍然躬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秀姑?”

    他轻声唤道,靴子前掌踏上了院子里的地面。

    嗡——————

    面前忽然响起奇特的嗡鸣,中年仆妇整个人转了过来——没错,就是整个上半身完全扭转过来,露出了一张皮缩骨削的恐怖面容。

    这张脸看着他们,在很短的一瞬间,黑色的眼珠子猛地反转,青白一片!下一秒,“她”裂开整张嘴,三四股金色的影子掠成几道金线射向秦凤池师徒。

    “让开!”秦凤池厉声喝道,一把将徒弟抛向远处,横刀挡在眼前!只听到“叮叮”数声,那金色影子竟然钉在了他的刀上,他顾不上细瞧,直接内力一震,金影纷纷炸成几小团黑雾,被他震散。

    秦凤池扭腰一跃,利用刀尖在地上轻点,人便在刹那间跃出几丈之外。

    “她”的脸这时已裂开两半,令人不敢细观,上半身似乎断开,缓缓地折向地面,扑簌倒地。

    秦松已经完全吓傻了,瘫在另一边的篱笆旁站都站不起来,光看了一眼就偏头吐了出来。

    “待着别动!”秦凤池喘着粗气,支刀站起。

    他反手横刀看了看,刀上并没有他以为的小洞,十分光滑坚硬,但上面似乎挂了一些不明的液体,似黑似红,相当粘稠。

    “……虫子?”秦凤池感到有点恶心,从怀里掏了帕子把刀擦净,丢在了地上。

    地上秀姑的尸体已经完全不动了,他走过去忍着不适细细查看,发现从尸体的耳朵眼睛和鼻子都钻出了许多的黑色小蜘蛛,但是这些蜘蛛却似自有纪律一般,排成长列,绕开了秦凤池匆匆爬向另一边的竹篱。

    他还观察到,这些蜘蛛刚钻出来的时候,尸体的脑袋甚至还动了一下,便不敢冒然去动这些虫子,只得眼睁睁看这些虫子消失在竹篱外。

    秦凤池若有所思地站起来,又看了看堂屋后头的那一进院子。刚才的一幕令他想起了滇省的一些教派,那些教派并不信仰人或是神明,而是虫子。

    从他们跨进山门开始,已经能确定,东林寺出事至多在这三五天之内,但是秀姑尸身的状态却不像只死了几天,如此损毁的状态,却能有自主行动,绝不是单纯的生了虫子能够解释。

    这已经是巫蛊之术了。

    秦凤池沉吟着,走到徒弟跟前,踢踢他:“起来,我们到后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