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涉眼底那一层一直带着的礼貌而克制的笑意终于敛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警官半晌,然后侧头注视着白玖,语气轻缓闲适的简直像是再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午饭”一般。

    “去吗?”他低头询问道。

    白玖神色冰冷,周身气场森寒。自从那警官来了之后,他就站在郁涉后方半步的位置,垂下的发丝掩住了眉眼。听见郁涉问他,白玖却看向了那几个面露不耐的警官和如释重负的管理员。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依次点了点,然后似乎是轻柔地笑了笑。

    然而他那笑容别说诚恳了,简直完全就是教科书一般的浮于表面,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假,让你一眼能够看出了他的敷衍和轻蔑,一口气梗着,却又无可奈何。

    几只虫都勃然变色。

    这时却听见一声“好。”

    白玖垂下长睫,轻声说了那声“好”,然后却在众虫松了口气时,朝向郁涉,认真地补上了一句。

    “还没去过警察局,偶尔看看也可以,你说呢?”

    郁涉微笑看他,轻声回道,“我觉得也是。”

    众警察:“……”

    管理员:“……”

    这感情是把警局当成旅游景点参观了啊!

    真嚣张!此时他们的心头都骤然浮现这样三个大字。

    “走!”那小警官憋了半天,憋得脸通红,只得喊了一声,然后率先朝外走去。

    ……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刚刚好住在这附近,又第一时间发现文物失窃,这不就是明摆的贼喊捉贼嘛!”管理员喝了不少水,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点洋洋自得。

    “……”郁涉连半点眼神也懒得分给他,他只平静地注视着面前负责审讯的警官,气息平稳道,“我昨晚的确听到了里面发出的声响,但并未深思,当时我在旅馆,刚刚从温泉处出来。”警官眼神犀利,一针见血,“可是温泉以及回去的私虫通道为了保护隐私,并没有设置监控设备。”

    郁涉一摊手,故作疑惑道,“我以为依照帝国的法律,在一切证据指向我之前,不是应当假定我无罪吗?况且要是我出门作案,那么旅店外间以及巷子口应该会有证据吧?”

    “你说过了,那条走廊有个窗子,而窗外就是照明设备损坏的案发地。我们已经在上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纹,以及你宠物的毛发。”

    郁涉:“……”他脑海中迅速浮现一张毛饼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饼拍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分毫不让,转了个角度:“但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那些古籍现在在哪里?据说失窃古籍数量可是不少。而我的同伙呢?”

    他低笑了起来,声音清透,“带走那些古籍,并且挟持古籍所有虫作为虫质,这怎么看都不应当是我独自一虫能够完成的。而我的雌君身怀虫蛋的情况下,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

    那警官看着眼前少年黝黑的眸子,里面平静如深潭,似乎并不因为所在场所和面对虫的身份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怯懦或畏缩,这种自灵魂深处折射出的光芒简直能让所有见到他的虫都忽视他俊美的外表,从而专注于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这个时刻他忽然觉得,假如抛却职责意识的话,他是一定会相信这少年和这场早有预谋的偷窃毫无关系的。

    因为少年几乎是完全放松的。他甚至还笑吟吟地,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纤长的手指撑在下巴上,乌发雪肤,长睫弯弯,就像一只真正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

    不知为何,警察只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跟刚刚才外面时不一样了。明明就是同一只虫啊,到底是哪里发生变化了呢……

    一旦对一只虫的内心评判发生了变化,那不由自主说出的话,连带语气也会有不易察觉的出入。那警官抿了抿嘴唇,再次开口,却已经不再将他当作是犯罪虫了,甚至还说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据管理员所说,那阁楼里的密室中,其实并没有满地书卷,而是只藏了一枚戒指,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那枚戒指里。而这枚戒指,小到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年轻的警官看着面前的雄虫,认真地说。

    “你对那枚戒指,有印象吗?”

    ……

    相比这边的你来我往和风平浪静,警局的另一边,简直堪称熔岩地狱。

    宽敞明亮的休息室里,清淡雅致的熏香萦绕在空气里。

    局长哆哆嗦嗦地亲自端了一盏茶,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谨慎而小心地推开房门,朝着站在窗边背光处的那道修长冷漠的虫影走去。

    与此同时,外面走廊上站了两排虫,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刚刚局长见到那只军雌时差点儿直接因为心肌梗塞被过气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醒来后更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混账玩意儿!你们好好地执法怎么把他给抓来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彼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年轻的亚雌才怯怯道,“有,有点眼熟儿……”

    其余众虫纷纷点头应和,七嘴八舌。

    “是有些眼熟……”

    “像是大虫物……”

    “好像是从首都星来的……”

    “长的很好看……”

    “就是浑身都冒寒气……”

    局长被气的连倒了几口气,直翻白眼。

    他颤颤巍巍地点着他们的光脑,“给我上帝国军事网!”

    众虫一默,随即二话不说,马上行动,难得有上班时间能够网上冲浪的机会,不上白不上。

    然而旁边一个动作快的虫突然“呀”了一声,明显是刚刚那只头一个说眼熟的亚雌。

    只见他举起手里的光脑,然后带着哭腔,绝望询问,“难道他是?”

    局长向他投来欣慰的眼神,而且他从都露出了钦佩和好奇的神色。

    年轻亚雌恐惧道,“雷拉丝中将?”

    “……”

    一片静默,其余众虫在听到“中将”这个军衔的那一刻齐声发出了惊恐而不可名状的吸气声。

    “天呐!我我我感觉我要死了呢!”有一只虫这样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的军衔!”

    “啊啊啊刚刚还是我把他关在那里面,还对他说别出去……我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另一只虫哭哭啼啼。

    老局长眼睛一闭,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闭,一屁股跌到了皮椅里。

    要怎么跟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们说,他们当犯人同谋一样请进警局喝茶的是远比“中将”这一军衔要高的多的,不久前刚刚因为彻底拔除军火走私之事名震全帝国的,仅此一位的元帅呢?

    事已至此,为了不是他们警局的辞职率再创新高,老局长决定昧着良心瞒下这件事,醒来后只含糊说这是一个从京城来的大虫物,军衔不比那个雷拉丝中将低。

    说完,也不管被吓成鹌鹑在走廊上蹲了一排的众虫,径直朝休息室走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老局长悲怆地想,假如我今天殉职了的话,能领到多少抚恤金呢?

    这样想着,他推开了门。

    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黑长裤的高挑身影回过头来,面容精致而冷漠。

    他的视线从老局长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上,缓缓下移到他警服上的编号和象征身份的标志上,然后又落到他捧着的茶盏上,似乎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哦?发现了啊。”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走到一旁原本给审问者准备的软椅上,直接坐了下去。

    然后唇边带着一抹有些看笑话般的恶劣笑意,不疾不徐地问局长,“怎么,晾够了,您要亲自来审我吗?”

    老局长:“……”

    他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心里又将外面那群毛头小子给骂了一顿,特别是那个说“嫌疑虫同伙过于嚣张,先放他一段时间”的虫。

    他以前在军队里呆的时候有所耳闻,统帅虽然为虫看似冷酷刻薄,其实还算是蛮通情达理的,一般不会轻易出言嘲讽,顶多会发出一两个音节而已——当然也有可能是在他眼里那些虫都过于愚蠢,让他连说句完整的话都嫌费气力。

    现在局长忽然觉得后面那种猜测很有可能。显而易见地,元帅生气了。

    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让他一直虫在这里待了太久吗?局长是只老虫精,几乎在片刻之间,他便摸通了其中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