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腿,蜷缩坐在地窖里唯一的高处,才没有被水淹没。

    傅询喊了一声:“韩悯?”

    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反应,连头也不抬一下。傅询这才想起,方才石板摔碎那样大的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地窖不大,所以积水涨得很快,污水浑浊,也看不清水位到了哪里。

    卫归上前,刚要说自己下去,才说了两个字,傅询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连衣摆也不曾扎起来,就那样淌着水下去了。

    积水到了他的腰,也不知道脚下有什么,他只是望着韩悯,朝他走去。

    卫归与一众侍卫或守在外边,或也下了水,地窖里的积水,比雨水还要冷上几分,冻得他们一激灵。

    傅询很快就走到韩悯那边,抬手要把他抱下来。

    而韩悯迷迷糊糊的,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千万要坐稳了,不要掉下去。

    所以他被傅询碰了一下,身形一晃,还以为自己要掉进水里,吓得惊呼一声,然后落进傅询怀里。

    傅询把他抱得很稳,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他眼睫微颤,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话也说不出来。

    傅询低头看看他,韩悯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他将人抱得更紧,一边淌着水往前走,一边用脸颊碰了碰他的额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低声安慰道:“没事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不知道韩悯是听见了,还是单纯没力气了,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睫毛也不再颤动一下。

    傅询尽量把韩悯抱起来,不让他碰到水,尽管他身上已经湿透了。

    将人送到地窖口,外边的人小心地把韩悯接过去。

    外头暴雨未曾停歇,地窖里的积水又往上涨了不少,傅询撑着手,出了地窖,又把韩悯重新接过来。

    总要抱在自己怀里才放心。

    他抱着韩悯快步往韩家走去,仍旧十分冷静,吩咐道:“把韩礼押去水牢,审问清楚。让梁太医过来,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他脚步一顿,忽然想起韩悯怕黑:“点蜡烛,房里每一处都要照亮。”

    *

    外边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家里的老人家喊了一个侍卫进来,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下着暴雨,又不方便出去,怕添乱,只好在家里做些准备。

    梁老太医捧着自己的药箱,一遍一遍地清点里边的急救药丸,让烧了热水与姜汤。

    几个老人家焦急地在堂前踱步,佩哥儿被送去和娘亲在一起,元娘子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好几次冲到门前去看,最后只淋了一身的雨回来。

    韩爷爷想了想,拄着拐杖,去了对门的温府。

    那时韩礼还趴在温家堂前,右手上两个血窟窿,还往外流着鲜血,淌了一地。

    宁学官与两个侍卫看着。

    见老韩史官来了,宁学官羞愧道:“老韩大人,我实在是……我这张老脸……”

    韩爷爷摆手:“不关你的事。”他看向韩礼:“你做了什么?”

    韩礼自然不会回答,老韩史官也不再问他,捏着拐杖,脸色阴沉。

    柳老学官在堂中踱步,忽然看见放在桌案上的几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是韩悯的老师,韩悯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怎么会认不出韩悯的文风?

    况且这篇文章,韩悯在来永安时,就在他面前,没有停顿地默写出来给他看了。

    柳老学官将东西往案上一拍,看向韩礼,登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随手拿起茶盏,掷在他身上,啐了一声,咬着牙愤怒道:“白眼狼,你也配!”

    旁人不明就里,尤其是宁学官。

    “柳前辈,这是?”

    柳老学官拍着案上的文章:“这是谁的文章?”

    “这……”

    “这是悯哥儿的文章。他年初在我那儿默写了一遍,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放着。”

    柳老学官看向韩礼:“你也配?”

    韩礼压根没想到,这篇文章韩悯早就给别人看过了,他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外边进来两个侍卫,朝他们抱了个拳:“几位大人,小韩大人找到了,圣上带他回了韩府。”

    几个老人家匆匆往对门的韩家赶,而那两个侍卫上前,要把韩礼拖下去。

    圣上还吩咐了,把韩礼押进水牢,细细地审。

    水牢分做上下两层,上层是牢房,下层是水,人在水牢里,只能站着,不能坐下休息,否则就会溺毙在水中。

    与进了水的地窖十分相似。

    韩礼没有怎么反抗,就被他们拖走了。

    动作时,从他袖中落出来一把匕首,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色,将匕首收起来,作为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