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门了。”钱二郎叹道。

    “我二人在此处歇息。”季玦指了舆图一处。

    “山神庙?”钱二郎拎着包袱,“走吧。”

    山神庙不算特别破败,只是隐隐落了薄薄一层灰,想来是近来城中人无暇洒扫。

    钱二郎先拜了一拜,然后起身收拾铺盖。

    季玦去扫各处的灰,于空旷处生了一堆火。

    “安歇吧。”钱二郎道。

    话音刚落,二人就听到庙外的脚步声。

    六个人……季玦二人对视一眼。

    闻声抬头,就见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仆役打扮的青年人拿着一面乌旗进来,扭头道:“公子请。”

    钱二郎定睛一看,只见乌旗上书“礼部会试”四个大字,便知季玦这是遇上了同年。

    山神庙门户大开,冷风全部灌进来,刚升起的火堆倏忽而灭。

    钱二郎与季玦换了位置挡风,又给季玦加了毯子,还是听到一声咳嗽。

    钱二郎皱了皱眉,点燃了火折子。

    那位奉旨会试的仁兄也终于进来了,锦衣高冠,冠上一颗硕大的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大冷天的,他竟然还拿了一把折扇。他转头觑了一眼钱二郎,略显刻意地摇了摇扇子。

    这下钱二郎看清了,紫檀木的扇骨。

    钱二郎把这举子的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发现人家穿着蜀锦,戴着南珠,配着白玉,蹬着鞋帮镶金的靴子,这才看到人家的脸。

    五官勉强齐整,相貌也就平平。

    待钱二郎看完了,剩下的那四个人才抱着各种行李进来。

    钱二郎环视一圈,下了判断。

    得,一个少爷,一个仆役,两个保镖,一个婢女,还有一个拿着锅碗瓢盆等物什,观其双手,像个厨子。

    那婢女长得可真好看,钱二郎想。

    钱二郎又给季玦裹了层毯子。

    那位公子见山神庙里只有两个外人,便微微点头以示揖礼,矜傲道:“江北举子王怡进京赶考,不知二位是……?”

    钱二郎不说话。

    季玦本来已经困顿,此刻见写王怡态度轻傲,也只略略点头示意,道:“江北举子季玦。”

    王怡这才注意到,季玦才是二人之间主事之人,又惊讶他也是进京赶考而来。

    他看着季玦的脸,笑道:“原来竟是同年在此,不才眼拙,季公子年方几何?”

    “年逾舞勺,刚至舞象。”

    王怡神情有了微妙变化,然后勉强道:“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足下堪堪十五,可谓是少年英才啊。”

    他虽想强装正常,但话里的阴阳怪气还是溢了出来。

    “还未会试,王公子何故说这些话,还请慎言,我家公子要休息了。”钱二郎道。

    岂料那王公子神情又是一变,倨傲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你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钱二郎一噎,给了王怡一个眼刀子,又给了季玦一个眼刀子。

    季玦白着小脸,抱歉地朝钱二郎笑笑。

    庙里本来的火堆被北风扑灭,季玦不理这一行莫名其妙的人,拿了烛台去偏殿柴房里寻柴薪,以防后半夜无柴可用。

    钱二郎自言自语道:“庙中失修,不知什么东西给馊了,有股子酸味。”

    那个拿着乌旗的仆役与美貌婢女对视一眼,悄声道:“我家公子乡试,可是取中了第四名呢。”

    这个“悄声”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二郎又笑开了,两只眼睛弯弯,看起来很是喜庆。

    他大爷似的坐在褥子上,自言自语嘟囔道:“刚才出去的那位去岁八月第一次参考,拿了个不值钱的解元回来。”

    这“自言自语”也让所有人听见了。

    钱二郎见他们一来把火堆弄灭,二来让季玦受风,三来又眼高于顶酸人,本就憋着火气,又故意提高了音量道:“这么有才又俊俏的小郎君可不多见呢……诶,总有不长眼的在人家面前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啊……”

    “这么穷酸鬼的小郎君也不多见呢。”

    季玦刚抱着柴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季玦看了看自己的青衣袖口,又看了看王怡满身绮绣,看了看自己旁边的钱二郎,又看了看王怡身边的红巾翠袖、温玉软香,在心里默默点头。

    钱二郎五感之强,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季玦这一眼。他意识到自己被拿来和那个婀娜多姿的婢女比较了一番后,又狠狠瞪了季玦一眼。

    王怡看季玦面色淡定,毫无羞惭愤懑之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口不择言道:“瞧你这病秧子,会试连考三天,你可别死在号舍里,平白给贡院添晦气。”

    他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觉没受过这等羞辱,连文质彬彬的假皮也披不住了――虽然他原本的假皮也不怎么合格。

    季玦和钱二郎对视一眼。

    却又听那王怡悠悠道:“瓦舍勾栏,秦淮画舫,倒可能有足下一席之地呢。”

    毕竟是这么有才又俊、俏的小郎君嘛。

    钱二郎想不通,这人寻衅在前,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还把他肺管子戳烂了不成?

    钱二郎又看季玦脸色,发现季玦竟出奇地平静。

    季玦确实很平静,他只是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读圣贤书,都有功名了,想必读书也不会差,为人之道,怎么就又蠢又毒,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怕污了七窍呢?

    他前世生在云山,长在云山,未出过云山一步,见的最多的是求医的众生。虽说不是各个饱读诗书、斯文有礼,却也人人正心诚意。

    他今生生于叶城,长于叶城,叶城贫瘠,却也民风淳朴,周围百姓各个热情可爱,虽有些人性上的小毛病,却也无伤大雅。

    像王公子这等刁民,他是未曾见过的。

    听钱二郎说,他以前做工的赵员外家的公子,好像也是这种德行。

    季玦一时有些好奇,有钱人家的儿郎,竟都是这个样子么?

    可陛下不是啊,陛下虽然虚伪了点,却也是顶顶好的好儿郎。治世国策、礼乐射御、书画棋数,哪一项不是炉火纯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怕是最有钱的人家出来的儿郎……陛下礼数周全,说话像春风一般,也没有无端咒人去死,污人去妓馆画舫啊?

    季玦想到陛下,又觉得他这份好奇,应该是毫无道理的。

    他不急不缓地把柴火放下,轻轻抬眼,正眼看了看王怡。

    第5章

    钱二郎的脸上满是戏谑。

    季玦掸了掸衣袖,像是拂走了一粒尘埃。

    他明明没有说话,看王怡的那一眼也没有任何鄙夷愤怒的情绪,只是修眉微微挑了一下,王怡却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仿若别人是白璧,自己是青蝇似的。

    王怡出离愤怒了,他哆嗦着手指,指向季玦,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度:“你这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钱二郎用一根柴火堵住了他的嘴。

    眼疾手快,准头恰到好处。

    “您太聒噪了。”钱二郎说。

    王怡把柴火弄出来,恨恨地盯着钱二郎。

    他的保镖和仆役终于上前。

    山神庙里的气氛突然凝滞而又紧张。

    “呦,想打架啊?”钱二郎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从箱笼里找出来钱大娘塞进去的柿饼,给季玦递了一个。

    王怡以眼神示意,那几个保镖仆役便一拥而上――膀大腰圆,下盘极稳,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钱二郎吃着柿饼不动。

    季玦似乎轻轻扬了扬袖子,动作很快,很微小,几乎无迹可寻。

    山神庙里突然平地起风,帐幔乱舞,大门訇然中开。

    之前燃起的火焰却没有丝毫的跳跃,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钱二郎却突然站起来了。

    他吃完了柿饼,心情变得很明媚。

    于是他笑脸对人,轻轻抬起他的脚。

    只轻轻一脚,其中一个保镖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被踢出门外,滚了几圈儿。

    王怡第一次感到了心慌,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公子,我们幼时一起玩的时候,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季玦想了一下,迟疑道:“……小皮球?”

    “对对对!就是这个!”钱二郎兴奋道。

    他一脚一个,脸上还挂着讨喜的笑,一边踢一边道:“小皮球,下脚踢,二八二九三十一……”

    季玦一时无言。

    王怡也无言,不过他是沉浸在了巨大的懵懂与不可置信中。

    钱二郎那么一踢,留在庙里的,就只剩下他与他的美貌婢女了。

    王怡下意识地站在了美貌婢女的身后。

    钱二郎皱了皱眉,停住了。

    他顿了顿,转移方向,去欺负之前仆役堆在地上的大包小包,继续玩他小皮球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