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唱几句,五皇子又打断了她。

    她微微低眉,想听听五皇子又有什么吩咐。

    她听到五皇子说:“你会念诗吗?”

    诗?殿下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她想。

    虽然她腹诽着五皇子,但她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谦恭模样,语气温婉道:“回殿下,作诗不怎么好,念诗应是可以的。”

    江瑗把那枝白梅转过来转过去,眉眼里都是笑:“那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一句什么诗为好?”

    歌女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江瑗一番。

    没穿新裁的衣服,戴着旧头冠,拿着一枝花儿,笑得眼里水光潋滟……近日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儿啊?

    她把江瑗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了头发丝儿里,才迟疑道:“眼波才动……被人猜?”

    这是写闺情的句子,由她说出来绝对是不敬,但殿下这个样子,可不就是……嗯。

    江瑗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他看着歌女,就像看着痴傻小儿的目光让歌女很是生气。

    江瑗依然勾着嘴角,道:“你可记住了,我这叫‘冷艳一枝春在手’。”

    歌女现在知道了,江瑗只是想夸耀他的梅花。

    殿下自幼便爱极了白梅。

    “殿下今日看起来高兴极了。”歌女说。

    “他乡遇故知,能不高兴吗?”

    歌女听不懂,不过她也不多问。

    “今天在我车前面,给我递梅花的那个——”江瑗像是不经意道。

    “啊,”歌女接了话茬,“暗六啊,没想到长这么俊俏了,果真随了他娘亲。”

    江瑗一惊,问道:“暗六?”

    “是啊,妾今天还朝他笑了笑呢,他不也向您打招呼了吗?”

    江瑗正想查一查鬼医的身份,却不曾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想见他一面。”江瑗说。

    歌女摇了摇头,温言软语:“殿下,莫要任性。”

    江瑗只好说:“把他经手的和所有关于他的卷宗都找出来。”

    歌女点头应是,递卷宗的时候,她看到了江瑗的手背。

    “殿下,您的手。”

    “嗯?”江瑗低头,只见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几时多的?被梅花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怎的没有知觉?

    江瑗想不出。

    那道伤口实在是微小,江瑗便不想了。

    虽然在它被发现后,江瑗才后知后觉出一点细密的疼。

    “你刚才唱到哪儿了?要不你重新唱一遍?”

    歌女便重新为他唱一遍。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江瑗打拍子。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

    江瑗的拍子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江瑗的拍子声没有了。

    歌女再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殿下最近确实容易犯困。

    歌女给他盖好毯子,悄悄退出去。

    小窗高卧,风卷残书,江瑗睡得香甜。

    待他醒来时,明月已挂在窗棂上。

    外面似乎下了薄薄的一层雪,雪月相映,整个居室涂银泼汞,明彻异常。

    但江瑗没有什么心情欣赏。

    他坐在纸窗下,环视四周,想捏紧袖子里的刀。

    袖子里没有刀。

    他扬起袖子,仔细回想自己今天下午穿着什么衣服——想不起来也没什么,现在身上的粗糙布料,绝对不是他的衣服。

    他再次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桌、凳、床,这里也不是他睡前的暖阁。

    他凝神静气,听外面的动静。

    树影摇动成声,珊珊可爱。

    除了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声音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似乎很安全。

    桌上有一盏灯,火折子就在旁边。

    他点燃那盏灯。

    火光映在半边脸上,映出了他迷惑不解的表情。

    居室里更亮了一些。

    他开始翻箱倒柜。

    书箱里的所有书都记着笔记,还有一些批注。

    这个字迹有些眼熟。

    如此惊艳的笔画间的折角,他似乎是印象深刻的。

    铜盆架子旁边,有一面铜镜。

    江瑗在书箱前,不经意抬起头。

    腾光照人,月光仿佛与个人物我相融,显得人也骨肉相莹,仙气凌然起来。

    这无疑是一个好皮囊。

    可这好皮囊……也不是他的啊。

    江瑗不怎么迷惑了。

    毕竟连死而复生都经历后,这种和鬼医扯上关系的事情,他都不怎么惊讶了。

    他露出一个心绪交杂,便显得意味不明的笑。

    他想见他一面。他果真见了他一面。

    第9章

    季玦察觉到了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悠悠然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身边桌案上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枝白梅。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柔软的毛毯,眼神一凝。

    还未等他起身,房门便被推开,梳着双髻的姑娘端着净面的盘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殿下。”姑娘喊。

    季玦顿了一下,从榻上下来,双手接过水盘。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然后他抚住额头。

    “殿下?”

    他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先下去吧。”他说。

    ——江瑗的语调他还是是熟悉的。

    那个姑娘便又默默无声地退了下去。

    季玦颇为不适应地看了看自己,或者说看了看江瑗。

    暖阁一整天都热烘烘的,江瑗便穿得极少,外面尚有寒风凛冽,他却只着了一层薄薄的中衣。

    他现在还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为了不受寒而把自己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季玦,颇为新奇地转了转江瑗白皙的脚踝,在地毯上走了几步。

    他走完了,又把视线投向了软榻边的书架。

    经史子集,画本杂剧,兵书乐谱,什么书都有,大多都是半旧不新的样子。

    书架右侧的桌案上,还有翻了一半的书。

    季玦走上前,略微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