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瑗放下筷子,神色有些愧疚。

    季玦还是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见这副表情。

    “我装病来着。”江瑗说。

    “我方才已经知晓了。”季玦说。

    “我只是……嗯……”江瑗停顿片刻,“我只是不想起罢了。”

    季玦愣了一下,失笑道:“那就不起啊。”

    “可你每天皆是卯时刚过就醒,我要是赖在榻上不醒,不就与你不一样了。”

    季玦竟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好道:“我也想不到,殿下能睡到午时。”

    “我在江朝什么也没学会,但偷闲躲懒,我还挺拿手,”江瑗两只手拖住下巴,问道,“你生气了?”

    他站起来,又道:“对不住,烦你跑这一趟。”

    季玦无奈:“我并未生气,只是你之前说头晕,实在是令人担忧。”

    江瑗又不好意思了:“我换过来之前实在是没考虑到,你每天都同一个时辰起。”

    “我也实在没想到,殿下能睡到午时。”

    江瑗用帕子拭脸,还来劲了:“你要是在我身上,起那么早不行,必须要晚起。”

    季玦应了,又补充道:“卯时不早。”

    “你这些天也别来了,再来,绿绮绝对要说我了。”

    季玦就问道:“这屋子太小,也不精致,你住得还惯吗?”

    “云山都住得,这里哪就住不得了?”

    季玦点点头,又道:“这些天的吃食,让你府里送来吧。”

    “那就真的不错了。”

    “真是带累你了。”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此时绿绮从西厢过来,对着江瑗一笑,道:“还未祝贺你乔迁新居呢。”

    江瑗瞧这绿绮,觉着还挺新奇,客套道:“这倒不必。”

    绿绮又转脸看着五殿下,规劝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季玦只好跟着绿绮回去。

    江瑗更开心了。

    五殿下表面上看起来闲,但案头还压着密谍司的一大堆事,他不耐得看,交给季玦,岂不是皆大欢喜。

    季玦尽日净在休假,他再继续装着病,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儿?

    糕饼铺子就在隔壁,以前还嫌长街离东十字街远来着,现在好了,他岂不是不用花时间来买东西了?

    季玦还和苏小娘子是邻居来着,也不知道小娘子会不会把好东西留给季玦,尽一尽邻里之谊?

    江瑗想到这里,又笑出了声。

    第27章

    季玦回去确实也没闲着,司里的事情,经常是不重要的都交给绿绮,重要的由绿绮整理好,放在那里让江瑗过目。

    只不过江瑗实在是不思进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消息积攒了不少。

    万幸他也真没耽误什么不该耽误的。

    季玦自从当了这倒霉五殿下,明明卯时已睁了眼,还得装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实在是痛苦得很。

    江瑗这十五年来吃遍了京城,除了御厨,还好找苍蝇小馆儿、茶棚酒肆,自己零零碎碎也开了不少——当然,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哪些是他自己开的了。

    他还格外关注那些新开的酒楼、新摆的小摊,一听说有新的,就一定会拨冗而去,品评一番——“拨冗”这个词是元宝说的,他说这个词时,活像个指鹿为马、睁眼说瞎话的佞臣。

    银楼和钱庄的进项是大账,这是江瑗舅家吴氏留下的产业,正因如此,江瑗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不至于过得太难看,否则就凭宫里那点份例,他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这个账目也是江瑗必须看的。

    再加上安乐坊的各种暗地里的产业,比如说柳姝的那家花楼,开在各坊的赌坊……加在一起,也是一笔庞大的进项。

    江瑗一拖再拖,去年年底清账都没看,这些就全部堆在了季玦这里。

    季玦越看越觉得,江瑗是真的有钱,私底下的产业加起来,恐怕会让其他皇子掩面而逃。

    他连续看了几天的账目,收获了绿绮一枚老母亲般的欣慰感动的眼神。

    江瑗也是既欣慰又感动。

    苏小掌柜的糕点还是新出炉的好吃,配上香茶,简直不像在人间了。

    再加上苏小掌柜人美声甜,江瑗每天都要去一趟隔壁,这一去,半个月就过去了。

    .

    绿绮还在府里整理行程,问着五殿下要不要去糕饼铺的事儿。

    “您都大半个月没去了,是那里的糕点不合口味了吗?”

    ——是的,江瑗的行程就与皇帝翻牌子差不多。

    季玦经绿绮提醒,真准备去走一遭,却又听绿绮说:“您和苏小掌柜也混得挺熟的,人家……”

    季玦一听这一句“混得挺熟”,就知道自己不能去了。

    他对江瑗是熟,但也不知道江瑗在小姑娘面前是什么样的,说什么话?送什么礼?

    要是因此漏了馅可不好了。

    “这段日子先不去那里。”季玦说。

    绿绮记下来,道:“安乐坊新开了一家卖螃蟹的,殿下去吗?”

    “也可,再给他捎几只。”季玦道。

    不用说,绿绮也知道五殿下说的是谁,这些天把人如珠似宝地捧着,就差把整个五皇子府都搬过去了。

    “季小郎君还病着,这螃蟹能吃吗?”绿绮问。

    季玦只好说:“不论他吃不吃,给他就是了。”

    绿绮只觉得自己身上背的锅,早晚会越背越大,这些天那么多的好东西都入了她的帐,她看着单子就心惊肉跳。

    万幸殿下还未议亲,要是真议了亲,把主母迎回府里,她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可看殿下这一副儿女情长的样子……真的会有议亲吗?

    绿绮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也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

    此时江瑗坐在糕饼铺子里,和苏小掌柜一起闲聊。

    苏小掌柜一边吹牛,一边享受着江瑗时不时的吹捧。

    “我跟你说啊,我有幸去过戏园子里,看过柳青荧大家的一场戏,柳大家那天下了戏,还穿了一身常服,是真的美啊。”

    她词句匮乏,一般夸人好看,也只是会说“美啊”、“真好看”、“真漂亮”、“像朵什么什么花儿”这些词。

    江瑗估摸着她下一句,就是“柳大家像一朵什么花儿似的”。

    果然,苏小掌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柳大家像一朵蔷薇花儿似的。”

    江瑗冷着季玦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哇”了一声。

    “就是,他那个眉毛……他那个眼睛……”

    江瑗总觉得这话也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上一次苏小掌柜说这话,是在他面前夸季玦的时候——江瑗感觉自己受到了敷衍。

    若是平常,他还能回一句“我觉得季小郎君更好看些”,可现在他这么说,就成自卖自夸了。

    他只好憋着一肚子话,继续听苏小掌柜夸。

    苏小掌柜夸着夸着,肚子里就没词了,江瑗只好贴心地递话给她:“你是花朝节时看到他的?”

    “对对对!”苏小掌柜咬了一小口包子,“就是花朝节的那场,我托小姐妹好不容易抢到的座,票价可贵了……你那天去看了没有?”

    “没有。”江瑗摇摇头。

    “天哪,你不会去看柳姝去了吧?”

    “也没有。”

    “……提起这个,我还在西市盘口压了二钱银子,结果这俩人打平了,庄家通吃……你说怎么就这么……”苏小掌柜气鼓鼓的。

    江瑗笑而不语。

    苏小掌柜继续吹她的牛:“我还在花车上见过柳姝呢,你见过吗?”

    江瑗摇摇头。

    “呀,那真是太可惜了,柳姝可真好看啊,像朵牡丹花似的。”

    江瑗顺手拿了她桌子上的一把瓜子。

    “你也好歹是个京城人士了,怎么既没有见过柳姝,也没有见过柳青荧。”

    “必须要见吗?”

    “那当然,外地人来了京城,也都想见见京城两株柳呢。前一段时间,二皇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还为了柳青荧斗富呢。”

    “你都见过?”

    “都没见过,”苏小掌柜说,“那你见过吗?”

    “也没有,不过我见过六皇子,看着傻兮兮的。”

    “是吗?”苏小掌柜压低声音,只剩下气音了,“你这话我们小老百姓说说就得了,你以后可不能说了,要入朝为官的人了,你长点心吧。”

    江瑗点了点头。

    苏小掌柜又悄悄说了一句:“就算他真的傻兮兮的,你在心里悄悄说就行了。”

    江瑗失笑,又点了点头。他能和苏小掌柜混熟,也是因为这小娘子是个妙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