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郎点头告退,临走时替他们关好门。

    季玦和江瑗坐在榻上,面面相觑。

    “柳青荧……能保住吗?”

    江瑗沉思良久,道:“我二哥这一手……是最后的,不是办法的办法……皇帝陛下虽说心眼小,但他自诩风雅,喜爱伤春悲秋,勉强也有几分人味儿。”

    季玦叹了口气。

    “这是在赌命,四六。”

    “睡吧。”季玦再次遮住他的眼睛。

    可这一晚,谁都没有睡好。

    皇帝,贵妃,江瑗,季玦,盯着皇宫的皇子们。

    没有人睡得安安稳稳。

    第二天五更,江瑗难得起来早了。

    他换好朝服,跟着朝会的队伍进入正殿。

    他特意看了一眼,二皇子没有来。

    皇子们的言行举止比起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大臣们也若非必要,绝不出声。

    一个楞头青的新任御史,不知是否想讨皇帝欢心,在鸦雀无声之时弹劾二皇子。

    他激扬文字,众人却低着头,生怕脸上的表情被皇帝看见。

    于是他被拖了出去。

    皇帝阴沉着脸。

    江瑗不去看他,而是悄悄看了武将为首的林将军。

    林将军黑着脸,脸色不比皇帝好。

    江瑗皱了皱眉。

    他昨日没睡醒,今早头脑清明,才意识到他的好二哥关心则乱,走了一步臭棋。

    天大的臭棋。

    柳青荧必死无疑。

    只要赐婚圣旨一下,就算皇帝陛下不追究他此时的任性……那林将军呢?

    林将军追究不了他,还追究不了柳青荧吗?

    若皇帝还想让两家结亲,为了林将军的颜面,柳青荧也凶多吉少。

    不会有人去想,这个戏子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久不动脑子,他昨晚竟然还以为是四六开。

    分明是九死一生。

    他拧着眉头,他在思考。

    下了朝,他便问绿绮道:“林明月,认识吗?”

    绿绮摇摇头。她身份不够,不在林明月平日的圈子里。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妾知道,”绿绮点点头,“林家姑娘平日虽有些娇蛮任性,却绝非不明事理。”

    她盘算着自己的交际圈。

    六皇子府的侧妃,不行。

    平国公府的姨娘,不行。

    三皇子妃的表妹……她表妹的闺中好友,柔嘉公主。

    而整个京都最上层的闺秀圈子,不管怎么说都是这几位。

    皇帝宠爱的公主,实权国公的郡主,世家大族的那几个嫡女,将军的女儿和宰相的女儿。

    柔嘉公主和林明月,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

    绿绮脑内快速搜罗着一切有用的信息,然后笑道:“林明月听柳青荧的戏!”

    作为整个江朝最大的角儿,没几个人不听柳青荧的戏——但这无遗是个好消息。

    绿绮又想到了三皇子妃的表妹认识的柔嘉公主。

    她点了点头,道:“我能办妥。”

    她只需要一场偶遇。

    而讨人喜欢——是她最擅长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七拐八弯的小知识吧……

    小江唱的越人歌里,船夫和鄂君睡了。

    所以小江唱这首歌,他自己其实有醉了然后自荐枕席的那么一点意思的。

    不过只有一点点。

    第48章

    柳青荧被关在这里了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使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门边,发现外面依旧锁着,轻轻敲了敲,也无人应答。

    江琏或许要把他这样关一辈子,他想着。

    他看了看窗扇,又闭目沉思。

    然后他像是认命一般地靠坐在门板边,整个人思绪都放空了。

    就算此时,他狼狈不堪地靠在那里,虽无人欣赏,也是美的。

    不为观看之人而美,而是无论何时,他都是美的。美得轰轰烈烈,永不停歇。

    打进屋内的光线位置不断变化,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随意估算着时间。

    此时江琏应该还在上朝,他又想。

    门锁“啪嗒”一声,他抬眼看去,看到了一直跟着他的侍女。

    那姑娘提着食盒,又转头把门掩上,对他道:“该用早膳了。”

    杯盘一样样被摆出来,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他是什么意思?”柳青荧问。

    他也不知自己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却还是像没话找话一般问了出来。毕竟答案显而易见,江琏想让他留下,哪怕江琏即将成婚、已经成婚,他也应当作为一个主人喜欢的玩意儿留在这里。

    就像每一枝水晶花瓶里的花儿,就像每一只镶金笼子里的雀儿一样。

    侍女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柳青荧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他去哪儿了?他弄出了什么事?”

    侍女又摇摇头。

    柳青荧沉下脸,冷道:“你说。”

    “二殿下先是跑去了贵妃娘娘那里拒婚,又去跪在御书房外,已经跪了一夜了。”

    柳青荧闻言,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才不肯接受一般地自问自答,不可置信道:“这怎……怎么可能。”

    侍女只坚定地看着他。

    柳青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又非哭的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终究是笑出来了。

    他越笑,侍女的表情便越难过。

    柳青荧收了笑容,整个人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过于平静。

    他像闲话家常一般,淡然开口道:“我大概活不成了。”

    侍女终于绷不住脸,捂住嘴巴哭了出来。

    她起初只是红着眼圈,后来嘴唇张开,眼睛挤起,一抽一抽,哭得像个孩子。

    柳青荧拉着她坐下来,用袖子拭着她的眼泪,温柔道:“六十四,你哭什么?”

    他越说话,越帮她擦眼泪,她就哭得越狠。

    柳青荧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六十四,别哭。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侍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我很高兴,他能把我当个人看,”柳青荧顿了一下,道,“你知道的,拿我当人看的人,实在没几个。”

    侍女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声音道:“哪怕这要你的命?”

    柳青荧想了想,道:“哪怕他要我的命。”

    侍女又落下一行泪。

    “有纸笔给我吗?”柳青荧问。

    侍女沉默地看着他。

    柳青荧又笑了一下,道:“你不必担心,我只是给二殿下留一封绝笔,你可以看,我只是想说些……我的私事。”

    侍女犹豫片刻,还是给了柳青荧纸笔。

    柳青荧提笔,过了一会儿,又放弃了。

    此时纸上一片空白,他看着房间右侧的柜子棱角,低声道:“你说,我要是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他那边会不会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