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生的身影几乎融赤红色的晚霞里。

    穆如归恍惚想,朝生从小便是如此,爱穿红衣,性格似火,骄傲一如冬日的梅,实际上却是春日枝头盛开的桃花,风一吹,花瓣就碎成了雪。

    黑夜吞噬了最后一丝赤金色的晚霞。

    侍女们纷纷点亮了马车前的灯笼,山谷里多出一条红色的火龙,它蛰伏在人为挖出的沟壑前,灯光组成的鳞片在风里闪烁。

    穆如归在短暂的黑暗里,捕捉到夏朝生发光的眼睛。

    他眼里倒映着俗世的灯火,却散发着谪仙的光。

    “你……”穆如归被蛊惑,目光黏在夏朝生面上,嗓音干涩,“随我来。”

    夏朝生先是诧异,继而勾起唇角,温和地笑道:“好。”

    “……夏花,不用跟着我。”

    “小侯爷?”

    他拎着灯笼,快步走到穆如归身边。

    “九叔。”

    “嗯。”

    穆如归硬邦邦地应了一声,将灯笼从夏朝生的手里抢走。

    布满伤疤的手背和纤细白皙的手指一触既离,皆被烫到似的,微微颤抖。

    夏朝生将脸埋进毛绒绒的领子,手也缩进了袖笼,灯火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红晕。

    穆如归死死攥着灯笼的提手,忐忑地说出蹩脚的谎言:“今日无法赶路,明日……怕是追不上太子了。”

    回答穆如归的,是一段煎熬般的沉默。

    穆如归咬牙:“你若是想见……”

    “九叔就那么断定,我想见太子吗?”夏朝生幽幽打断穆如归的话,伸手捉住了手边墨色的衣袖。

    穆如归浑身僵硬,假装没注意到衣袖上搭着的苍白手指,哑着嗓子答:“你为他,跪在金銮殿前。”

    你还为了他,宁愿折断自己的羽翼,一生困在宫墙之中。

    这些话,穆如归不忍心说,也不愿意说。

    夏朝生一时语塞。

    在旁人看来,他的确是宁死也不愿意嫁给穆如归。

    所以今日穆如归的回答,并无半点过错。

    “可我若说……后悔了呢?”夏朝生低头,红色的披风在风中波浪般翻涌。

    他不敢直视穆如归的眼睛,就用手指勾着那角黑色的衣袖,轻轻地晃。

    第20章 20

    穆如归的心也跟着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夏朝生说的是真话也好,是假话也罢,这一刻,穆如归都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灯火飘摇,他们不知不觉间偏离了车队,走到了宫人搭营帐的空地上。

    夏朝生不安地抬起头,借着灯笼的光,偷偷打量穆如归的神情。

    他怕穆如归不信,更怕穆如归觉得他另有所图。

    可惜,火光只照亮了穆如归紧抿的薄唇和绷紧的下巴。

    夏朝生的心没由来一跳,急急解释:“九叔……”

    “我信你。”穆如归迟疑地弯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拂开一片不知何时吹来的落叶。

    “你说什么,我都信。”

    夏朝生眼眶一热,壮着胆子抓住了穆如归的手。

    那只伤疤遍布,称得上可怖的手,他死后抓不住,如今终是抓住了。

    穆如归先是愣住,继而想要挣脱,但夏朝生握得很紧,五指还畏寒似的,拼命往掌心里钻。

    十根手指陷入短暂的争锋,最后以夏朝生获胜告终。

    穆如归轻轻握住他冰冷的五指,一板一眼道:“你我尚未成亲,此举……”

    此举过于唐突。

    按照穆如归的想法,若是夏朝生愿意接受赐婚,那他们现在就不宜见面了。

    这是大梁的习俗,成婚男女,婚前一月需恪守理解,不能相见。

    不过夏朝生不是女子,又是镇国侯府的小侯爷,就算真有这样的习俗,也约束不到他。

    夏朝生被穆如归的纠结逗得破涕为笑。

    是啊,九叔怎么会怀疑他呢?

    前世,他都成了穆如期的废后,九叔还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将他安葬了自己的皇陵里。

    今生……自然也不会疑他。

    “天冷呀。”夏朝生心里的重担落下,笑意重新回到脸上,“九叔握着我,我就不怕冷了。”

    相比夏朝生的轻松,穆如归就紧张多了。

    大梁征战沙场的九王爷,看见敌军百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现下一会儿担心手上的伤疤刮到夏朝生细嫩的手背,一会儿又怕握得不紧,夏朝生真的喊冷,五指松松紧紧,走了一路都没出汗,最后倒是因为紧张,额角渗出了汗珠。

    夏朝生没注意到穆如归的异样,他垂着头犹豫半晌,开了口:“九叔,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真的不想嫁进东宫。”

    重生之事太过离奇,大梁又最忌鬼神之说,夏朝生不敢直接说出真相,选了个折中的说法:“九叔,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和你说的。”

    他言罢,见穆如归露出不解的神情,连忙补充:“我没有骗你!”

    一阵微风拂过,夏朝生紧张得打了个喷嚏。

    穆如归回过神,冷着脸转身,拉着他往回走。

    “九叔?”夏朝生捏捏穆如归的手指,试探地问,“你信我吗?”

    穆如归的声音在风里闷闷的:“信。”

    他尚不放心,嘟嘟囔囔:“信我,就不要再说让我见太子的话。”

    他记仇呢。

    穆如归的眼神在听到“太子”二字时颤了颤,等听完夏朝生的话,一点一点攥紧了掌心里的五指,心更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滚滚热浪喷涌而出。

    穆如归丝毫没有感受到喜悦,甚至在痛苦中煎熬。

    因为夏朝生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想到,牵着自己的男人心里关着一头猛兽。

    只要夏朝生稍微释放出善意,猛兽就会破笼而出。

    它肚子里尽是穆如归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多想的阴暗念头——他想将夏朝生关在王府,牢牢地锁在身边。

    穆如归想要他的眼里只有自己。

    穆如归低头,目光黏在夏朝生微微勾起的唇角上,自嘲地想:不知道也好,朝生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后悔今日所言。

    穆如归甚至理所当然地觉得夏朝生会后悔。

    他不是不信夏朝生,只是……前些时日还宁死不肯接受圣旨的小侯爷,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嫁入王府呢?

    或许,夏朝生只是和太子吵了一架。

    或许,夏朝生也知道了那个怀有身孕的歌姬。

    或许……

    或许,夏朝生将他当成了太子的替代品。

    谁叫他是穆如期的九叔,长相有些许的相似呢?

    “好,不提。”穆如归咽下满心苦涩,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求之不得。”

    来路两人没说什么话,回去自然也没有说什么。

    穆如归本身少言寡语,夏朝生不开口,他就默默地走着路,时不时抬手将山谷间生出的嶙峋树枝拨到一旁。

    夏朝生则是太稀奇和穆如归牵手的感觉,痴痴地注视着两人相牵的手,眼眶热了又热。

    旁人看他忽然大病一场,忽然转变了性情,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在世间困了三十载。

    在那痛苦无助的三十年里,他日日夜夜与穆如归相对,却连触碰九叔的资格都没有。

    人鬼殊途。

    他们之间隔着最遥远的距离。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缓缓流向四肢百何,最后连心脏都被填满,夏朝生吸了吸鼻子,轻轻唤了一声:“九叔?”

    “嗯。”

    “九叔,那颗夜明珠……”他话刚说出口,五指就被攥得生疼。

    夏朝生“嘶”了一声,在穆如归仓惶松手后,主动回握:“你为什么不愿意还给我?”

    微光里,少年雪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潮。

    穆如归不敢直视夏朝生的眼睛,偏头望着远处隐没在月光里崇山峻岭,沉默不语。

    夏朝生不满地往前凑凑,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贴在了穆如归的颈侧,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电光火石间,他瞥见了穆如归滚动的喉结,登时乐不可支,打趣道:“九叔什么宝贝没见过,还舍不得一颗普普通通的夜明珠吗?”

    “不。”穆如归将灯笼往下按,不让灯火照亮自己泛红的耳朵,闷闷地解释,“那是……你送我的。”

    笑意僵在夏朝生唇角,他虽早猜到了理由,但听到穆如归亲口承认,低哑的嗓音钻进耳朵,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夏朝生的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然后整个人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