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夏朝生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前,眉毛一挑,“秦轩朗呢?”

    “回王妃的话,也跟着咱们来了。”

    “他倒是聪明。”夏朝生笑着摇头,“……现在秦通达最恨的人,就是他了吧?”

    秦通达的确恨。

    他毕竟是秦家的家主,又当了多年宰相,短暂的崩溃过后,逐渐恢复了神志。

    问题出在秦轩朗寄回来的信上。

    电光火石间,秦通达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了惊骇。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忤逆自己,就如同他从不怀疑秦轩朗心中所说的话一样。

    可细想起来,那些信件上并没有直言,嘉兴关破。

    只说狄人翻过了尧山,穆如归伤重……

    “伤重”是个有多重含义的词。

    就像镇国侯夏荣山家的那个病歪歪的小子,时不时吐口血,若是感染风寒,可不就是“伤重”吗?

    但同样的风寒放在常人身上,两副汤药一灌,再无性命之忧。

    同理,若是穆如归残废的腿受了伤,也的确算是“伤重”。

    秦通达额头上冷汗直冒,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连带着秦轩朗的意图都想得明明白白。

    “逆子,你竟……你竟……”秦通达哆嗦着咬住下唇,仰起头,浑身痉挛。

    他的视线里,身披黑甲的穆如归一步一步靠近。

    秦通达恍惚间感受到了边关凛冽的风,鼻翼间也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

    穆如归伸来的不是手,而是森森白骨。

    “啊!”秦通达被自己的幻想吓得涕泗横流,身下散发出阵阵恶臭。

    穆如归眉心一拧,飞速拎起插在地上的银枪,重新背在背后。

    “你……你是不是要杀我……”秦通达瘫倒在地,眼神逐渐涣散,“太蠢了,我真是……我真是太愚蠢了……是啊,你是先帝最宠爱的……”

    “我不会杀你。”穆如归冷漠地打断秦通达的话,在城门前驻足,遥遥望着地平线上燃烧起来的火光,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温柔,“陛下自由决断。”

    他的温柔并不是对梁王,但是秦通达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身边的石子微微颤动起来,遥遥的,是让大地都跟着震颤的马蹄声。

    狼狈逃离上京的梁王,带着金吾卫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

    他佝偻的脊背都仿佛在这一刻板得笔直,不等几位皇子出声,已经从龙辇上跳了下来。

    五皇子眼皮子一跳,试图扶住梁王摇晃的身影。

    但是不等他靠近,梁王已经冲到了城门前,一脚将秦通达踹倒在地。

    “朕……朕当真是信错了你!”

    赤红色的火光映亮了秦通达毫无血色的脸,他张了张嘴,不甘心就这么输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陛下,这一切都是……都是九王爷的阴谋!”

    梁王闻言,怒气反笑:“好啊,死到临头,你还要随意攀咬?”

    “陛下,你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陛下,九王爷明明没受伤,你看他尚有回上京之力,为何……为何要说伤重?!”秦通达不管不顾地向穆如归爬去,“陛下,纵然臣心怀不轨,九王爷……九王爷也有不臣之心!”

    梁王眼底划过一道惊疑。

    他太多疑了,即便知道此刻秦通达所说之话,是临死前的攀咬,仍然不可不避免地怀疑起穆如归来。

    ……背着□□的穆如归身形挺拔如松,的确没有伤重的迹象。

    秦通达见梁王沉默,眼里迸发出浓浓的喜意。

    他是活不下去了,但是就算死,也多拉一个垫背的。

    秦通达的身体里又重新凝聚起了力气,竟然真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穆如归的身边,伸手扒着沉重的铠甲:“伤重不能作假,陛下……陛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隐在人群中的夏朝生早在秦通达开口时,就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若不是夏荣山拦着,他怕是要冲过去对着秦通达拳打脚踢。

    “生儿,莫要添乱!”

    夏朝生在夏荣山的低呵里,猝然回神。

    是啊,九叔的腿伤是蛊虫咬出的,就算梁王真的要验伤,也不会露馅。

    他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忽然明白,九叔为何提起梁王时,嘴角总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原来世间真的有如此凉薄的帝王,如此无情的兄弟,仅凭一面之词,就怀疑起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将士们。

    “九王爷,您敢说,自己伤重吗?”秦通达癫狂地笑着。

    穆如归淡然道:“臣不敢。”

    “陛下,陛下您听到了吗?他不敢!”

    梁王心中疑窦丛生,望向穆如归的目光也起了变化。

    穆如归不为所动,垂着眼眸望向发疯的秦通达。

    秦通达哈哈大笑:“九王爷,您是不是生了反心,才如此污蔑……”

    他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穆如归身后的玄甲铁骑,默不作声地替他卸去了厚重的铠甲。

    漆黑的衣袍在风中翻卷,九王爷骨节分明的手,在各式各样的目光里,撩起了衣摆。

    “咝——”

    血肉模糊的伤口横贯了穆如归的腿,粘稠的脓水打湿了半条裤管。

    这岂止是伤重?

    换了旁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梁王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穆如归血肉模糊的腿,心里也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丝内疚。

    他恼羞成怒,后悔于方才的怀疑,便将怒火全倾泻在秦通达身上,抬腿不断踹过去:“让你污蔑朕的九弟……让你污蔑朕的九弟!”

    秦通达痛呼不已。

    穆如归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趁着梁王在气头上,将先前送入城门内的粘着羽毛的帽子,呈给了梁王:“皇兄,不知道为何,秦大人一瞧见它,连臣弟派来的人是何种身份都未验证,直接将城门打开了。”

    人群中的五皇子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狄人之物吗?”

    秦通达猛地仰起头:“不——”

    可是,太迟了。

    所有人看向秦通达的目光都变了。

    鄙夷,不屑,还有仇恨。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通达的面色在如炬的目光里,彻底灰败。

    作者有话要说:以为能在一章把秦通达解决掉的_(:3」∠)_失败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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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一更)

    证据确凿,富贵了百年的秦氏一族,终是繁华覆灭。

    朝堂之上,秦氏一家独大的局面,也即将走到尽头。

    夏朝生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安稳地坐在了马车里。

    他接过夏花递来的手炉,顺便瞥了一眼隐在人群中,神情变幻莫测的秦轩朗。

    一日前,他们赶到了骊山猎场。

    仓惶逃离上京的梁王,憔悴不堪,瞧见兵马就吓得肝胆俱裂,连龙袍都来不及披,由几个金吾卫护送着离开了王帐。

    “狄人怎么会打到这里来?”梁王不可置信地喃喃,“难道上京已经……”

    “陛下,是镇国侯!”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金吾卫,高呼,“镇国侯来救驾了!”

    “夏荣山?”梁王的眼里猛地停下脚步,眼里重新汇聚起光,疾步回到王帐前,揪住金吾卫的头上的翎羽,“是镇国侯夏荣山吗?”

    回答他的是夏荣山沉稳的脚步声。

    “陛下!”

    梁王惊喜地扑过去:“好……好,当真是极好!”

    梁王知道,有镇国侯在,他已性命无忧。

    “夏卿,你回来就好!”梁王拍着夏荣山的肩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与先前将夏荣山赶去换防时,判若两人。

    夏荣山也知趣地不提换防之事,只说自己在换防途中遇见了玄甲铁骑。

    “朕的九弟还活着?”好事一波接着一波,梁王忍不住哈哈大笑,“天不亡我大梁!”

    “陛下,有一事颇为蹊跷……”

    梁王心情好,不在意夏荣山的吞吞吐吐,手一挥:“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