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才是坏人!是汉奸卖国贼!”小娃娃拳头握得紧紧的,眼里的憎恶不加掩饰。

    太阳透过头顶一方窄窄的天,洒在苏清雉脸上,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时值日军侵华,并在国内扶持了一个为汪精卫为首的伪国民政府,史称伪政府或傀儡政府。而苏清雉,则是组织上秘密派往傀儡政府的潜伏者。

    其实这些年一直活在这样的骂声中,苏清雉本该习惯了。

    但如今面对这半大娃娃,他却再作不出平日里麻木不仁的样子来。

    他搓了搓指腹,觉得阳光实在是刺眼。

    “这些话,以后可别再说了,这次若非碰到我,你们几个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苏清雉沉声教育道。

    “我不怕!”娃娃大叫,“这里是中国!我姆妈说了,我生来就该打坏蛋打汉奸,就是死了也是汉子!”

    他声音大,巷口好几个人听到,已经探过头来往里看了,苏清雉恨不能上去捂住他的嘴。

    可他就是他们口里的“汉奸”。

    他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麻绳,正欲给这娃娃绑上吓吓他,让他下次不敢再这样讲,道旁却突地窜出一个穿着黄绿色制服的矮胖男人。

    男人趁苏清雉弯腰的功夫,猛的就给了这小娃娃一脚,娃娃长的瘦,小小的身板直接被踹出了两米远。

    他踹得太狠,娃娃趴在地上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小畜生,怎么跟我们苏大科长说话呢?再有下次宰了你!”他嗓音粗噶,末了还对着娃娃淬了一口。

    苏清雉赤红着眼愣在当场,欲上前扶起娃娃的手紧紧握拳,复又慢慢松开。

    生生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认出了面前男人的制服,是傀儡政府里的,这人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人认识他。

    所以他不能去扶。

    不能暴露。

    男人迎上前,谄笑着地帮苏清雉掸了掸先前沾上的灰。

    “苏科长,这种小畜生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会跟他们计较。”苏清雉冷着脸整了整衣领,“但你下手也太狠了,别人看到,肯定要说我们新政府去欺负一些小娃娃,明天那些报纸又不晓得要怎么写。”

    男人听得点头哈腰,“是是是,苏科长教训的是,以后不会了。”

    苏清雉懒得去看他,只是指着破败的印刷厂,问:“这厂子怎么回事?我听这帮孩子说,厂里偷印什么东西,半年前被查封了?我怎得不晓得这事?这厂子……”

    这厂子不是钟淮廷的么?

    他想问,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钟淮廷的厂,居然会被傀儡政府的人查封?明面上,钟淮廷是傀儡政府要员,职位比他苏清雉还要高。

    依傀儡政府办事那德行,钟淮廷的厂子,不论印的是什么,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这么大的事,苏清雉还能不晓得?

    “是的呀,苏科长,就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当时城里突然多了好些共产党的书啊宣传单啊,都是从这金陵印刷厂出来的,查到的时候都还在印呢,一堆一堆的,那能饶过他们么?当即就给封了。”那男人回答道。

    “你说,这里印的是共产党的书?”苏清雉细细揣摩着男人的话。

    “对对对,共产党!”男人连连点头。

    “去年九月是么?”

    “对对对,苏科长,我不会记错的,就去年九月。”

    苏清雉点点头。

    去年九月初,特工总部南京区刚刚建立,苏清雉受到爱国锄奸队的暗杀,左胸中弹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那期间的事他不知道倒是不奇怪。

    只是既然这厂子早都查封了,钟淮廷又怎么会来这里处理什么事?

    他处理什么?

    男人悄悄凑近苏清雉,像是炫耀道,“苏科长,我晓得咱新政府的政策,那共党能碰吗?不能碰啊!我当时一听说这个事,立马带着行动科弟兄几个来了。我也是,我也是因为那次查封有功,才从后勤班升上来的。”

    苏清雉眯眼,细细观察男人脸上的神情,看他似乎不像是说谎。

    “那印刷厂的负责人……抓住了么?”苏清雉不放过男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金陵印刷厂一直是钟淮廷的产业,苏清雉在傀儡政府特工部里任总务科科长一职,钟淮廷的账目也从来不经他人手,都是从苏清雉这儿过的。

    “负责人?”

    男人拱了拱鼻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相片。

    他指着相片里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瘦男人,“就是他。”

    苏清雉端详着相片上的人,似是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究竟在哪儿见过。

    “没错,就是他,本来已经抓到了,但是说是在政府里有什么关系,就又给放了。”男人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