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被敌人追击时,钟淮廷出现了,又像奇迹般带他逃出生天。

    他是他的神明。

    难忍的情绪像是破茧的蝶,乱飞,挥舞着斑斓的翅,横冲直撞,几乎就要冲破胸口那层薄薄的屏障。

    钟淮廷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清水、布带和一个用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烛台。

    “只有这些了,先简单处理下。”

    他点燃蜡烛放好,然后半蹲在苏清雉面前,抬起他受伤的右腿,动作并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

    并不柔软的布料粘上清水,一点点清理着伤口的血污,分明该是疼痛难忍的,苏清雉却只盯着钟淮廷头顶的发旋傻笑。

    钟淮廷突然在他脚心狠狠怼了下,钻心的疼,苏清雉毫无防备,忍不住缩了下脚哀嚎出声。

    钟淮廷冷笑:“知道疼了,下次可不敢这么莽撞。”

    苏清雉不免脸红。

    自己是去救人的,反倒成了拖累的那个。

    “我……我就是怕打草惊蛇,否则那几个日本兵哪里是我的对手!”苏清雉下巴扬起来,嘴里半点不愿吃亏。

    其实他根本想不到那些,他当时脑子里只有钟淮廷。

    钟淮廷却并不领情,只冷笑着为他包扎,动作粗暴至极。

    “我……我当年也是近身搏击第一的好吧。”苏清雉有些不自在地低喃,他就是嘴硬,他知道在钟淮廷面前,这些都只是萤火。

    目光触及钟淮廷低垂的眉目,心又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

    “你是,怎么炸掉的日本司令部?”苏清雉轻声问。

    “靠脑子。”

    钟淮廷回答得不留情面,他抬头看了眼苏清雉,眼里皆是戏谑,摆明了针对他那句“近身搏击第一”。

    苏清雉又羞又恼又满脑子崇拜,忍不住往钟淮廷胸口锤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下,钟淮廷闷哼一声,低着头,捂住那处不再动作。

    悠悠烛火中,苏清雉看到钟淮廷右肩上有血,已经渗透了那套黄绿色的日本军装,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你受伤了!”

    苏清雉呼吸一滞,他慌乱地俯下身想去查看,却被钟淮廷随手拂开。

    “没事,穿透伤,没打中要害。”钟淮廷说的轻松,但苏清雉看到他在发颤。

    “不行!钟淮廷,你得去医院!你起来,我送你去医院!”苏清雉挣扎着起身。

    “你疯了!”钟淮廷低声吓止。

    “我炸了日军司令部,外面现在全都是巡逻的日本人,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们知道我中枪,现在肯定已经封锁全城,控制了南京城所有的大小医院诊所!”

    苏清雉张了张口,他双目血红地看着钟淮廷,他什么也说不出。

    钟淮廷似乎是终于缓过了那阵痛,苏清雉借着烛光,依稀能看到他苍白的嘴唇和眼里密布的红血丝。可他肩头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像黑色的不见底的漩涡,张牙舞爪,欲将苏清雉吞噬殆尽。

    苏清雉在颤抖,脸上好像有点湿湿的。

    他嗅了嗅鼻子,蹲下身,用最轻最轻的力道解开钟淮廷的上衣,掀开被血淋透的布料,露出那块被子弹灼伤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视线瞬间被湿濡的色块晕染,苏清雉喉咙堵着,鼻子也有点酸,他没去看钟淮廷的脸。

    “有刀吗?”他很努力才稳住声线,却还是带着哽咽。

    枪伤不像普通伤口,要先简单切除被灼伤的坏死组织,胸口的伤还需要用不透气的东西包住,否则就算血止住了也后期也会感染甚至坏死。

    钟淮廷喘口气,抬手,指了指北边的一处厢房:“那里……”

    苏清雉点点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那里是这家的伙房,他借着光在灶台上找到一把生了锈的小刀。

    他转身回到枯井边,半跪在那里,举起所剩无几的白烛,照出了钟淮廷肩头狰狞的全貌。

    苏清雉不知道身体被穿了这样一个黑黑的洞,钟淮廷到底是怎么躲过追击,再一路带着自己来到这里的,他流了那么多血,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刀尖对准焦黑的伤口划下去。

    皮肉切开的瞬间,苏清雉听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去炸日军司令部?”

    “学生们要去,我阻止不了,但我能代替他们。”

    苏清雉一顿,只觉得气血翻涌。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么?你居然一个人闯进司令部!”

    “……我只有一套军装。”

    苏清雉哑然。

    他只沉默着为钟淮廷处理伤口,再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再同钟淮廷说过一句话。

    钟淮廷低头,看着肩上惨不忍睹的模样,伤口太大,他们没有药箱根本没办法完全止住血,仍旧有暗暗的红色隐隐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