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名叫余慧的中统女特工,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一个下午,至今仍生死未卜。而她的同党就更惨了,就算他没有被击中要害部位,光看那驾驶室的损毁情况,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据说,那名同党的尸体被从车子里清理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整个上半身被三块破碎的巨大金属零件扎穿,下半身也卡在严重变形的车厢里……

    那位中统女特工,叫余慧。

    苏清雉也见过她,手推波烫发高开叉旗袍,很艳丽的那种漂亮。她的对外身份是舞女,跟着金春博也有段时间了,没想到,居然是中统派来刺杀金春博的特务。

    只可惜任务失败,她也暴露了。

    还连累了别人。

    出了事,金春博暴跳如雷,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国民党内奸竟在自己身边,这个可恶的女人!可恶的中统特务!她在金春博身边潜伏了大半年,可以说夜夜笙歌,而金春博却从未看出任何异样,完全沉醉于余慧早早算计好了的软玉温香中。

    他带着行动科的人都等在手术室外面,想等着里面的余慧一旦恢复意识,就立马进去问话。

    苏清雉带着他的一帮警卫员们,呜呜泱泱地赶去了钟淮廷的病房。

    门一开,就看到钟淮廷光着个上半身,正襟危坐在床沿给医生缝针。

    纱布就半缠不缠地在胸口挂着,他腰背挺的笔直,那起伏的肌肉线条,跟莫高窟千佛洞里走出来的男菩萨似的。他背对窗户闭着眼,傍晚的灰紫色烟霞透过窗棂撒在他身上,那五官那身段那睥睨众生的神色……

    苏清雉仿佛在他脑后看到了一圈佛光。

    心脏突突了一下,苏清雉转身关了门,把警卫员们挡在门外。

    钟淮廷似乎在假寐,他被关门的声音吵醒了,眉心皱了下,然后慢慢睁开眼。

    大概失血过多,他就算完全醒着,也只是半睁着眼,浓长的睫毛遮住点点瞳孔透出了一丝疲态,整个人却仍是淡漠而从容的。

    苏清雉有些好奇,那么大的伤口,这一针针的又直往肉里戳,再是铁打的人也不至于坐着睡着吧……

    “我吵醒你了?”苏清雉嘴上带了点抱歉,手脚还是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钟淮廷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这两天南京城里不太平,伤员一波一波地往医院送,人手不够,钟淮廷这里只安排了一位给他缝针的中年医生。

    苏清雉搬个凳子坐下来,脑袋凑过去,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直抽气,“钟副区长啊,您这是效仿关公刮骨疗伤呢?人家下棋您睡觉,真是当代豪杰。”

    钟淮廷脸有点黑:“我打了麻醉剂。”

    “……噢。”

    长久的沉默。

    医生默默给钟淮廷处理好伤口,嘱咐了点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门开合的瞬间,能看到警卫队齐刷刷地在外面站成两排。

    钟淮廷大概是真的很累,医生一走他就靠着墙又睡了。

    苏清雉盯着他看了会,愤愤道:“金春博这龟儿子,知道你在车里还直接让人那么扫射,根本是想把你和那个女特工一块杀了,你等着,我一定弄死他。”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区长了,出门不知道带几个人,徐副官呢?你那些的警卫呢?”

    苏清雉闲着没事做,老妈妈似的唠叨,他还拿了个苹果在手里削皮。他会用刀,刀工却不好,削的果皮死活连不上,果肉也连带着被削掉了不少,实在是难看。

    他削完了,理所当然地递到钟淮廷面前,“张嘴……啊——”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是温柔又体贴,标准的二十四孝好战友,可钟淮廷半天都没个动静。他等了会,就气得甩手直接把那削得歪七扭八的苹果砸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声音还挺大。

    钟老太爷这时终于给了点反应。

    他先是低头看了眼纸篓里的苹果,然后又看了看苏清雉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苏大科长成天把杀人的物件当水果刀用,还非逼着别人吃,脾气还大得很。

    钟淮廷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是故意被她挟持的。”

    苏清雉愣怔,看到他前胸后背那大片大片的纱布,猛然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伤口!枪伤!”

    钟淮廷点点头。

    “所以,你也是提前得知了她今天会行动,不管她成功与否你都等在那里,就等她逃跑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她挟持,然后受伤,盖掉左肩那个枪伤!这样就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枪伤,而认出你是那个炸司令部的人!”苏清雉分析着。

    钟淮廷微笑,唇色有些发白,“还不算太笨。”

    苏清雉嗤笑一声,突然想到什么,脸垮下来:“可是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她眼看杀不了金春博,就想着死前杀个汉奸垫背,那你岂不是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