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淮廷说得没错,只有西川武活着,苏清雉才能安然回到南京,回到“21号”特工部。

    这次行动,不仅是上峰安排给苏清雉的任务,更是西川武以及整个日本特务机关对苏清雉的一次生死考验。

    如果只有下苏清雉一个人活着……他必定也不能好好地在南京待下去了。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手伸过去探西川武的脉搏。

    虽然微弱,但好在还有跳动。

    西川武还没死。

    苏清雉长舒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来,忍着剧痛简单处理了西川武的伤口,然后将西川武意识全无的身体放到背上。

    他一手拎着笨重巨大的皮箱,一手托着西川武的身体,就这样走了十几里路,走到虚脱,走到体力透支,走到脚趾出血。

    他的嘴唇完全成了藕青色,意识也有些涣散,全凭意志催动着躯体,一步一步向城里走去。他的双臂都麻木了,他的腿不住地打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竟然为了挽回一个小日本鬼子的命,而奋不顾身。

    他想,果然潜伏敌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有都是阴差阳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走到太阳从东边挂到了西边。

    他终于接近了淮安城,也终于看到了人迹。有路过的行人看到他拎着皮箱、还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忙不迭地上前来帮忙。

    他们想要从苏清雉身上将意识不清的西川武接过去,尽管苏清雉已经再走不动一步路,他还是拒绝了那些人的好心。

    他双目被汗液蛰得几乎涣散,他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唇,喉咙里发出难以分辨的声音:“谢谢,谢谢不用。”

    这些都是淳朴的中国百姓。

    不能让他们去救一个日本人,因为等这个恶毒的日本人醒来,可能会反将他们杀掉。

    苏清雉抬头看了看高玄在头顶的烈日,他很想就此歇一歇,或者至少把西川武放下来喘口气。可是不行,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以只能继续走。

    走到城里的日军基地,他看着基地高高耸立的铁门,看到飞速向自己冲过来的日本士兵,终于两眼一花,晕了过去。

    ※

    苏清雉的伤不算重,他是因为失血加操劳过度才晕倒的。

    比较严重的是西川武,他的腿断了,虽然还没死,但可能已经不算是活的了。

    好在西川武还有意识,他知道自己是被苏清雉拼死背回来的,这次倒没有恩将仇报,只将他们在国军根据地的遭遇和受伤的经过,一一如实报告给了基地的日军。

    苏清雉还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会西川武这么老实。

    当然西川武也根本不可能老实。

    他一醒来就问了前线的战事,问了国军驻地的武器库是否发生爆炸。

    答案是否定的。

    但他这会大概是念着苏清雉的救命之恩,竟在抓捕苏清雉之前,极度冷静地让电讯处的人调来了苏清雉发出去的电文。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并不能看懂。

    西川武发狠地将电文撕碎,抬手的瞬间,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被挣掉,吊瓶被大力拽下,砸在地上,碎玻璃四溅,药水撒了一地。

    “八嘎!”他怒吼。

    “少将,‘河童’那边也来了回电。”他身边的士兵提醒道。

    “回了什么?”西川武脊背绷紧,伤口再度撕裂,他恶狠狠地转头,沙哑的嗓音里蕴含着风雨欲来的暴虐。

    士兵顿了顿,低头将电文呈上。

    『请问阁下是什么意思?何故发来乱码电报?——河童』

    万幸、万幸……

    国军那里必定是找出了“河童”与西川武联络的密码本,至于“河童”这个代号……

    那就更简单了。

    以往“河童”发布的情报,他们必定曾拦截过,只是苦于没有密码本而无法解密,如今得知密码本是“河童”曾翻看过的《源氏物语》,只需对照一番就可以得知内奸的代号是“河童”了。

    或者,在医疗队里,被苏清雉打晕的那两个士兵并没有完全昏迷,迷迷糊糊中,其实也听到了“河童”这个名字……

    反正,有太多太多的办法。

    只是当时苏清雉太过紧张,忘记了前线的国军也是正规战士,也有很多是从军校毕业的优秀军人,根本不是只有他苏清雉一个人长了脑子。

    总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也总把战友想得太过简单。

    这是他最大的缺点。

    苏清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他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棂外的天,他想,这一关终于是险而又险地过了。

    他只在淮安城里待了两天,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就先回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