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会想,钟淮廷上学时候读书读那么好,是不是就为了长大后写情信,说起好话来一套一套的,给苏清雉都整不会了。

    苏清雉本来以为自己就够不要脸的了,他曾以为钟淮廷是他认识的人里面皮最薄的,谁想到钟淮廷说话,居然还能把他说到不好意思。

    太直接了!这么直接简直不像话!

    成何体统。

    苏清雉叹口气,果真是接受了太多西洋的糟粕思想,连钟淮廷变得轻浮了。

    于是他在某日的电文里,言辞批评了钟淮廷的这一行为,谁想钟淮廷知错却拒不悔改,还恬不知耻地质问他喜不喜欢。

    虽然对于这种孟浪行径,苏清雉也不可谓是不喜欢,但总归、这样总归是不太好的!

    他如实回答。

    钟淮廷却发来电报教育他,言辞激烈:『金钗同志,我每天与日伪斗与汉奸斗,枪林弹雨中想的都是金钗同志,既安然回归,自是要将这份感情尽数转达,如若不说,我怕再无下次。——白鹤』

    就在苏清雉对着他那封电报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何回应时,他的新电报又来了。

    『金钗同志在我心中,每日都是新的欢喜。——白鹤』

    谢天谢地。

    苏清雉习惯性地抓了抓额头,回道:

    『白鹤同志在我心中,每日都有新的面皮。——金钗』

    钟淮廷的回信又滴滴答答地敲过来:

    『不胜荣幸。——白鹤』

    …………

    不知不觉间,日子已经过到了七月底八月初,苏清雉和钟淮廷连日来通的那些电报,译文纸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大摞,纸箱子都快塞不下了。

    其实这些理应是看完就要烧的,但苏清雉还是没舍得,他面上唾弃着,背地里还是一张一张都码起来收好了。

    其实他偶尔也想着。

    他们这样的工作朝不保夕,留着这些东西,也算是留一份念想,证明他们至少存在过,证明他们的曾经、他们的过往都是真实的。

    近来的一切都太过平静而美好,总会让他感到不安。

    钟淮廷远在上海却也能时时联络,钟见杉对他的态度更是乖巧到离谱,“21号”里也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就连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西川武也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顺利到不可思议。

    果然,以他的工作性质,这样的日子根本过不了多久。

    他从“21号”照例下班回家后,发现紧闭的门锁竟被人动过了。

    多日未曾发生的变故让他脑中警铃大作,悄悄从腰间摸出短刀,他侧身贴在墙面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右手握上门把,他正欲将门推开——

    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苏清雉闪身过去,正欲劈下去的刀却生生收住力,他看到了那人的脸。

    “老师?”苏清雉惊道。

    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胡岸。

    “您、您不是在上海么?”他忙不迭用身体将门堵上,隔绝外面的世界。

    胡岸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几声,“我来南京自然是因为有任务,现在不光上海形势严峻,南京的清静日子也快到头了。”

    苏清雉愣了一下,“老师,您指的是?”

    “德国和意大利刚刚宣布承认了南京汪精卫政权,咳,汪伪会在上海和南京等地举办提灯游行庆祝大会。上海区针对这次已经策划好了行动,耀中,咳咳,到时南京区的行动,就由你来负责。”胡岸身体状况似乎很不好,他不时地咳嗽,面颊深陷,脸色也是蜡黄的。

    苏清雉走过去帮他拍背顺气,“老师,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胡岸明确地说过他的任务是潜伏。这种行动一般都该由专门的突击队去完成,看来如今情势确实是太紧迫,军统的人员主力都放在了上海,胡岸在南京无人可用,便只能想到他了。

    胡岸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勉强撑住,他说:“上海近来各处爆炸枪击频发,除了‘76号’,汪伪那帮汉奸已经不敢出门了,到时候庆祝大会的守卫也会非常严密,我们可能只有在南京下手。

    “你到时候在汉奸聚集的会场投放定时炸弹,再给我找三个人,混进汉奸队伍里,等有日本人发言的时候直接向主席台扔炸药,务必造成现场混乱和人员伤亡。这次行动,旨在让国人看到我们军统誓死抗战的决心,也让其他汉奸明白,投敌叛国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胡岸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双目通红,像是要将内脏都一起咳出来。

    苏清雉手抖了抖,“老师,您是不是肺病又犯了?这次行动我去就可以了,您就不用去了。”

    “不行,我必须得去。”胡岸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