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淮廷来了,钟淮廷没死,钟淮廷无所不能。

    他镇定了许多,莫名的镇定,事实上就算是游刃有余如钟淮廷,也会遇到难题,也会有失策的时候,也会有回天乏术的死局,也会为了挽回死局不顾一切。

    只是钟淮廷会权衡利弊,然后将伤害降到最小。

    他所以为的最小。

    苏清雉喉结滚动了下,他捂着伤口努力站直身体,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也不知道钟淮廷的计划,便不知该怎样配合,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西川少将……”

    他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两下,“他是、‘旭夫’……只有活着的、活着的‘旭夫’才有用……”

    “不,不重要。”西川武摇头,眸光像是淬了毒,“苏君,就算他真是‘旭夫’,也只是个无用的中国作家而已,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

    苏清雉吸了口气,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西川武扯出一个笑,他看出苏清雉是在拖延时间,边捏紧手套边向苏清雉走过去。黑色羊皮手套握住苏清雉的手里的枪,“咔哒”一声,他拉开了手枪的保险。

    苏清雉湿透的发间又沁出丝丝冷汗,握枪的指节失血到发白。

    童礼转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然后突然握住他持枪的手,用冰冷的枪管指着自己的头颅。

    “来啊!”童礼轻声说,“开枪啊!杀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旭夫’站出来,只要中国人没被杀光,中华民族就永不会倒下!帝国主义必将灭亡,只是很遗憾,不能看到日本投降的那天。”

    苏清雉呼吸急促而混乱,他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绝,眼里只剩下了对准童礼的黑色手枪。

    他甚至不敢去看钟淮廷的脸,只有那封电报一直萦绕在脑中:

    『记住我叫守礼,记住我爱你。』

    西川武是在试探他,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保护不了童礼了,他明白的太晚了……他早知这次新闻发布会是陷阱,他提醒了那么多人,却忘了提醒钟见杉,任由钟见杉和童礼来送死,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了。

    他挽回不了这个局面了。

    “开枪啊苏君。”西川武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这位先生都准备好了,你还在等什么呢?我数五个数,你若是不开枪,这枪,我替你开。”

    汗如雨下,周遭的一切在此时凝固,凝在刺目的烈日里,凝在狰狞的伤口里,凝在昏沉的意识里,凝在彻骨的绝望里……苏清雉浑身发冷,越来越冷,他在等待钟淮廷动手,钟淮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几乎崩溃了。

    灭顶绝望潮水般纷至沓来,他想嘶吼,想呐喊,想像呈希一样抱着炸药包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他甚至想用这把枪杀了自己……

    可是不行,不论怎么做,都换不回童礼的命,他只能如同懦夫一般等待,等待着根本渺茫的希望。

    “五……”

    “四……”

    “三……”

    “二……”

    “一……”

    西川武的声音才更像是枪,抵在耳畔就能击穿苏清雉的心脏,他那么阴冷地一下下地倒数着,每个数字都是蛛丝,让苏清雉在越来越紧的束缚中近乎窒息。

    苏清雉闭上眼,他几乎将牙齿咬碎。

    “嘭——”

    意料之中的枪声响起。

    苏清雉左肩被猝然击中,枪支从手中掉落,他整个身体被子弹的力道狠狠掀翻。

    他本就是个见惯了杀戮和硝烟的人,所以这一刻,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被射穿的手臂。

    他只是愣怔半晌,然后慢慢转头,透过因为突发状况而瞬间混乱的宪兵队,他看到了钟淮廷手中尚在冒烟的枪口。

    他甚至没有看清钟淮廷的脸,却看清了钟淮廷对准自己毫不犹豫射出的子弹。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心痛。

    也不知道是不是解脱。

    他努力想要看清钟淮廷的表情,想看清那个曾用炽热的嗓音,在他耳边说出“我没办法想象你就出现在狙击镜里,我却依然要为了任务扣动扳机”的钟淮廷,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有没有哪怕半点的犹豫,或是后悔。

    钟淮廷是以为他会对童礼开枪吗?

    他在钟淮廷心中也是那种人吗?

    可是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

    明明已经连开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沫一汩一汩从苏清雉嘴角溢出来,悄无声息,被烈日照得令人心悸。

    不疼了。

    他觉得哪里都不疼了。

    身上中了那么多枪,他都坚持着没有放弃,现在,他却在再坚持不下去了……迟钝的大脑控制着视线,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钟淮廷脸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