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钟淮廷的眼泪。

    他怎么哭了?他不是铁血硬汉么?硬汉怎么会有眼泪?

    钟淮廷撞上去的那一刹很粗暴,后续的力道却很轻很轻,一点点吮吸,一寸寸舔弄,小心翼翼,像是很不安,又像是恐惧,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环着苏清雉的腰,手垫在苏清雉身后,垫在腰背和粗糙的墙壁之间,他的动作温柔又不容抗拒,眼泪却烫得很。

    烫在苏清雉心上。

    一滴又一滴。

    烫到他几乎不能呼吸。

    这样亲密的动作做了无数次,从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绝望,也从未如此疯狂。苏清雉想起曾经在黑天里,在南京无人的巷口,他大骂钟淮廷不要脸,钟淮廷却笑他,还贱兮兮地叫他“大英雄”……

    熟悉的痛苦被酸涩环绕,他眼眶发热,认命般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很久很久,久到弄堂里有住户出来收衣服,久到苏清雉几乎以为自己裸露的皮肤都要被钟淮廷的眼泪烫坏。钟淮廷才终于放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在布料中。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雉摇摇头,又拍拍他,“没事,我没想怪你。”

    “可是你不要我了。”

    苏清雉呼吸一滞,他突然觉得钟淮廷的成熟稳重都是假象,或者面前这个人也和他冒充周敬水一样,是被别人冒充了。

    他抑制住脑袋里胸口里的疼痛,皱眉道:“说什么傻话?是你不要我,钟淮廷,你不要骗自己,你不能因为童礼结婚了,不能因为组织上关心你的婚事,就想到我……你既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让你儿女成群。”

    钟淮廷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些,“我喜欢你的,我只喜欢你。”

    苏清雉轻声斥责他,“瞎说。”

    “你不信我。”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我,怪我。”钟淮廷哽咽着,“可是我能做的都做了。”

    苏清雉受不了钟淮廷这幅样子,他开始后悔自己把钟淮廷叫出来,后悔点破钟淮廷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更后悔与钟淮廷产生争执。

    这些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

    弄堂里频频有住户经过,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抱在一起,看着实在是不像话,苏清雉受不了别人惊诧的目光,不自在地挣了挣,“钟淮廷,钟淮廷你冷静一点,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钟淮廷眼睛红红的,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是妥协了。

    他们去了一处还算幽静的凉亭,不远,几步路就到了,钟淮廷却仍旧固执地要拉着他的手,很紧很紧,每根手指都要牵着,像是怕他跑了。

    上海这样的地方,走两步就会遇到熟人,所以这么短短几步,苏清雉走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苏清雉心里的焦躁也被秋风吹得差不多散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疼痛还在,丝丝缕缕的。

    他坐不下来,便干脆倚在凉亭木柱上。

    他整理着语言,许久才开口:“现在是1943年了,我们是……几几年上的军校?”

    他突然记不起来年岁,便努力换算着纪年。

    “31年,民国十九年。”钟淮廷提醒道。

    “哦。”苏清雉点点头,“你看,31年认识,34年离校……到现在43年,整整十二年。我承认,钟淮廷,曾经我很喜欢你,喜欢到自愿为你潜伏汪伪,当然那时候有引咎赎过的成份在,因为我自知做错了事。同样,现在我也会为你心动。但是,钟淮廷,你还记得你去蒋王庙赴约那天,我通过村口广播给你放的寓言故事么?

    “《狼来了》,那时候我的用意,是让你赶快跑,今天再提,是想告诉你,我还喜欢你,但我不信你。

    “或者反过来说也可以,我不信你,但我确实可能还喜欢着你。”

    『当然,其实我也不信我自己。

    我从不是个长情的人。

    可是却对你从一而终,我想,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只是十二年太久,我又太念旧。

    也许真的只是习惯而已,战火也烧不尽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一两瓶牛奶解决不了问题的,谢谢大家,狗血永无止尽

    第108章 十二年

    【后来他想,那天早上,可能是他和钟淮廷相识以来最美的一个早上。】

    钟淮廷看着他,一眨不眨,呼吸被凉亭中穿过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苏清雉皱着眉,垂下眼,双目越过钟淮廷的肩膀看向远处,面上不愠也不躁,“其实这些话我根本不想说的,说出来太矫情,我就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但是钟淮廷,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我早都已经放下了的事,为什么你还要再一遍一遍给我提醒?为什么还要再拖我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