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早就纳闷了,青姑似乎对他十分亲近,好像从前就认识似的。

    还有蝶恋花,在原身的记忆中,每回来满庭芳找虞美人送曲子,蝶恋花都会从窗户探出头刺他两句。

    不像讨厌,倒像小孩子闹脾气。

    为了安抚两人的情绪,司南借此攀谈起来。

    青姑拭了拭泪,说:“南哥儿莫不是忘了,你小时候还跟蝶儿一处玩过……那年我带着蝶儿从南边过来,差点被山匪掳去,是月娘子救下我们,还让我们跟着你家的商队一路进京。”

    司南惊奇。

    他娘到底是个怎样神奇的女子?

    随随便便拎个人出来就认识她,三个里至少有一个受过她的恩惠!

    蝶恋花拽拽司南的袖子,哽咽道:“你先去看看虞姐姐吧,她不比我好多少。我收拾一下就去找你们。”

    司南点点头,抬脚就往对面走。

    青姑叹了声,道:“虞行首在楼下……暖场子。”

    司南皱眉,所谓的“暖场子”就是在散客厅里表演。

    散客里三教九流都有,喝多了,起了色心,上来摸一把、亲一口,姑娘们都得生生受着。

    这差事向来派给那些年老色衰或者没有名气的,怎么会轮到虞美人?

    蝶恋花愤愤道:“那个王八蛋想让虞姐姐接客,虞姐姐不同意,就被……就被那般羞辱。”

    她也没比虞美人好多少,若不是因为她不听话,新东家也不会找来这个老男人恶心她。

    又想哭了……

    司南见不得她哭,紧走两步下了楼。

    蝶恋花的泪珠一下子憋了回去,“臭南哥儿,还和从前一样讨厌!”

    从前的事……司南记不清了。

    他想起了八岁之前在现代的记忆,原身在这里的却变得异常模糊。

    没有时间多想,他看到虞美人了。

    虞美人刚好一曲结束,正要行礼退下,便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围了上去,你拽袖子,我扯衣裳,粗鲁地让她陪酒。

    虞美人气色确实不好,本就苗条的身子如今几乎瘦成了竹竿,面上的妆容也花了,前襟湿着,像是被撒气的客人泼了酒。

    那样一个清雅通透的奇女子,竟落得这般境地!

    司南大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随手掏出一大串钱,扔到那几个醉汉桌上。

    “哥几个的酒今日我请了,还望大伙行个方便,让我带我家姐姐去换身衣裳。”

    这里坐着的没有多富贵的,有钱买酒喝就够了,嘻嘻哈哈地赞司南大方。

    司南躲开他们拍过来的油手,护着虞美人上了楼。

    虞美人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哭,“南哥儿回来了?我还想着,能不能来得及呢。”

    轻轻一句,道尽多少辛酸。

    司南心头微滞,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青姑,劳你帮两位行首收拾收拾,去火锅店。”

    青姑正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叹道:“可不能出去,若是让新东家知道了,又要找茬。”

    “南哥儿都回来了,还用怕他?姐姐,走,去火锅店!”蝶恋花把虞美人一拉,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驾马车,车夫同她们相识,她们要出门,车夫不会向新东家打小报告。

    如今在楼里,除了寥寥可信的几个,其余墙头草都被新东家收买了。

    到了火锅店,安排好雅间,司南方才问道:“这新东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该不会脑子有坑吧?

    放着好好的清雅名声不要,怎么尽把满庭芳往下三流糟践?

    虞美人轻叹一声,道:“是张衙内,张升……曾在火锅店闹事的那个。”

    原来是他!

    司南啧了声,怪不得。

    说那姓张的是“直男癌”都算高看他了,那货仗着叔公是三司使张方平,向来狐假虎威,横行无忌。

    他明明知道火锅店是唐玄保着的,还敢调戏于三娘,可见这人有多嚣张。

    “那个王八蛋说了,不管行首还是女伎,进了楼就是陪男人的,不陪睡,那就去死。”蝶恋花扯着帕子,愤愤咬牙。

    虞美人沉默着,气得直发抖。

    她的婢女小娥前两日顶撞了张升,被赶到后院去干最脏最累的活了。

    青姑心疼她,抖开披风,红着眼圈披到她肩上。

    司南拨了拨炉中炭火,语气平静而可靠:“你先前来找我,是不是有了章程?”

    虞美人点点头,“这些年,我们也暗暗地攒了些傍身钱,再加上那些衣裳首饰,当一当,想来够赎身了。只是……”

    “只是那姓张的王八蛋断不会肯,所以想请南哥儿帮忙,买下我们!”蝶恋花快人快语。

    司南差点呛住。

    虞美人恳切道:“我知道的,南哥儿大可以不掺和进来,就算你不愿帮忙,我们也不会有丝毫怨恨……只是,实在没法子了,那张升说过了小年便举办花魁大赛,要、要……”

    “要卖掉我们的初夜!”

    虞美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蝶恋花却毫无顾及,“若真有那一天,就算去跳河,我也不会从!”

    司南给她倒了盏茶,“压压火,别把我这火锅店给烧了。”

    蝶恋花是个心大的,还真就把茶喝了。

    三双眼睛一起看向司南。

    司南缓缓道:“我会去找张升谈谈,尽量把满庭芳买下来。”

    “他要不肯呢?”蝶恋花急切道。

    司南一笑,“那就抢。”

    虞美人一怔,“南哥儿,你为何……”

    为何肯帮她们?

    为何呢?

    一来,他还欠虞美人一个人情。

    当初,如果不是虞美人,白夜在百味赛上设的毒计八成就成功了,就算唐玄能保下他,官家那边却不好交待。

    这个人情司南一直没还,虞美人也没提。

    今日,她是因着朋友身份、带着满心诚意来求助的,没有像第一次那般使心计、装可怜,更没拿着人情相要挟。

    二来,他们是朋友。

    其实,就算没有那个人情,单是凭着这一点,就够了。

    司南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有志气、有坚持、不甘堕落的女子被糟蹋。

    虞美人还在等他的答案。

    司南道:“倘若是陌生人,我确实不会掺和进去。你们是吗?”

    “自然不是,说好了做朋友。”蝶恋花娇声道。

    司南看着虞美人,“这就是答案。”

    虞美人的眼泪终究没忍住。

    压抑了许多日,坚强了许多日,却因司南的一句“朋友”,绷不住了。

    她一哭,蝶恋花也跟着哭。

    青姑扭过身去,默默拭泪。

    司南受不了这样的场景,把于三娘叫进来,想着让她劝劝,没承想,这丫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司南……想逃。

    女人的眼泪就像夏天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又有说有笑了。

    于三娘请客,留两位行首吃了顿丰盛的火锅大餐。

    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擦干泪,填饱肚子,又是艳冠京华的行首。

    离开的时候,两人走的员工通道。

    原以为不会撞见人,偏偏就那么巧,伍子虚懒得绕路,把马停在后院,晃晃悠悠地进了店。

    冷不丁一抬头,瞧见蝶恋花从楼上下来。

    ——披着白雪红梅大氅,梳着慵懒的坠马髻,鬓发微散,眼角泛红,衬得本就艳丽的五官更多三分精致、七分风情。

    伍子虚脑门一热,两条血柱顺着鼻孔流出来……

    仙女……

    他看到了仙女……

    “仙女”狠狠剐了他一眼,转头对司南道:“你才离开几天,店里就这么不成样子了,什么香的臭的伙计都往里招!”

    虞美人却轻轻地打了她一下,低声道:“不可无礼,这是五水楼的东家,伍郎君。”

    蝶恋花撇了撇嘴,“怪不得五水楼会轻易被南哥儿打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青姑捏了她一把,转过头,连忙向伍子虚赔不是,“我家行首没见过世面,口无遮拦,郎君勿怪。”

    伍子虚不仅不怪,还咧开嘴,傻兮兮一笑。

    声音真好听……

    骂人都这么动听……

    司南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赶紧着,把鼻血擦擦。”

    “我早没姥姥了。”伍子虚扯了个帕子糊鼻子上,闷闷道,“方才那位小仙女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