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依旧是饺子,根本吃不腻。

    这次调的是两种野菜馅的,荠菜肉和马齿苋加木耳鸡蛋。

    大冬天的没有新鲜野菜,司南会过日子,提前晒出菜干晾到偏房里,吃之前拿水泡一泡,包饺子、捏包子,和五花肉一起炖,菜干吸饱了肉的汤汁,那叫一个香!

    司南用杂粮面做皮,捏成小元宝、小老鼠、小花朵,孩子们一边吃一边惊叹,还相互比较,就像寻到宝贝似的。

    大清早,司家小院就笑声不断。

    唯独少了一个人。

    司南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失落。

    没办法,唐玄今早要祭祖,必须留在郡王府。偌大的唐家,满门英烈,也有他一个男丁尚在人世……单是这样一想,司南就忍不住心疼。

    “再走神儿,就吃到鼻子里去了。”有人站在身后,揪了揪他冻得微红的耳廓。

    司南惊喜地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又看向孩子们,“怎么没人告诉我?”

    孩子们缩着脑袋,咧着小嘴,偷偷笑。

    郡王大人一进来他们就瞧见了,是故意不说的!

    唐玄笑着坐到司南身边,搓搓手,捂在他耳边上。

    他的手又大又暖,像两片厚实的暖宝宝,司南半张脸都跟着暖和起来。

    他从小就爱冻耳朵,这个冬天多亏了这个人形暖宝宝。

    “吃饭没?”司南问。

    “吃了,没饱。”唐玄说得理所当然。

    司南咧嘴一笑,“正好,荠菜饺子,你的最爱。”

    不用他动手,槐树就已经盛上了。

    原本于家姐妹要去盛的,被司南拦下了。

    司家的规矩,大年初一娘子们不动手,就歇着,预示着一整年都能清清闲闲,有人伺候。

    加上唐玄,终于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了。

    上午,邻里之间相互拜年,中午吃了顿丰盛的大餐,下午,唐玄和司南带着孩子们进宫赴宴。

    这是一早就说好的。

    官家已经下旨给两人赐了婚,虽然还没行大礼,唐、赵两家已经把司南当成“新媳妇”看待了,司家的崽子们自然也是唐玄的孩子。

    有司南精心教着,即使面对这样的大场面,孩子们也不露怯,还机智地给官家准备了礼物,是一套“福禄寿喜”的檀木摆件,小木头和小狗子亲手刻的。

    赵祯非常惊喜,突然体会到了有孙辈的喜悦。

    高滔滔笑盈盈地帮着孩子们说好话:“得了,跟这套摆件一比,咱们送的那些金啊玉啊的,倒显得没诚意了。”

    司南笑笑,刚要说两句客气话,唐玄便率先开了口:“那是当然。”

    众人都笑了。

    就连向来严肃的皇后娘娘都笑着说:“这俩人见面就闹,孩子都有了,脾气一点儿没改。”

    说来有趣,自从想通了之后,皇后再也不反对唐玄和司南在一起了,反倒突然变得对司南特别好,巴不得俩人立马成亲,永不分开。

    这不,趁着司南给她拜年的工夫,皇后又拉着他说了起来。

    司南惯会哄女孩子开心,无论身份,不分年龄,三两句就把皇后说得开怀大笑。

    偌大的宫殿,不知多少人心头泛酸。

    酸也没用,司南就是有这个本事。

    这不,前脚刚听完皇后吐槽官家这几日嫌冷,不爱动弹,脾胃不调,唯恐又要生病。司南立即想了个主意,拉着官家去小厨房烙大饼。

    明明是非常出格的事,偏偏还能想出一套有趣的说辞:“这在民间叫‘翻身饼’,就该在大年初一烙,尤其是前一年过得不顺的,就亲手翻一翻,今年定能‘咸鱼翻身,顺顺利利’。”

    赵祯背着手,笑呵呵道:“那我得好好想想,去年过得好还是不好。”

    “我觉得挺好,不用翻了。”皇后道,“官家身体康健,玄儿又有了这么大进益,不错了。”

    赵祯想了想,说:“还是翻吧,不为我自己,为了那些受灾的百姓,只盼着今年五谷丰登,无灾无难。”

    他知道司南是在哄他高兴,不过,还是诚心诚意地翻了一下。

    皇后也翻了一下,同样为百姓祈福。

    众人围在旁边,笑盈盈地说着吉利话。

    赵祯道:“谁还有不顺的,都来翻一翻。”

    赵兴第一个跳出来。

    上一年他倒霉死了!

    好几次被唐玄盖过风头不说,还被赵德连累,险些丢了皇城司的差事,必须翻!

    一下不够,干脆翻了两下。

    唐玄背着手,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司南但笑不语。

    赵灵犀嘴快,脆生生道:“宗保哥,翻了一下又一下,不就等于没翻吗?”

    赵兴傻了,连忙挽救:“这个不算,我再翻一次。”

    司南笑眯眯地逗他:“这事讲究心诚则灵,翻多了没用。”

    赵祯带头笑起来。

    一众皇亲贵戚一边笑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不要翻。

    司南戳了戳唐玄,“你要翻吗?”

    “不翻。”唐玄斩钉截铁。

    遇见司南的这一年,是他长这么大最幸运的年头,自然不能翻了。

    “你也不许翻。”唐玄霸道地说。

    “听你的,不翻。”司南好脾气地顺着。

    高滔滔和赵宗实对视一眼,都替唐玄高兴。

    晚饭最亮眼的食物就是贵戚们一起烙的饼。

    司南指挥,贵人们一起动手,总共烙了三种——普普通通的千层饼、平平无奇的葱油饼,还有新鲜有趣的麻酱饼。

    麻酱饼最见功力,又得做得香而不腻,又得酥而不散,赵灵犀挽着袖子努力了大半晌,最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烙出一锅渣渣。

    汝南郡王赵允让扶额叹息:“幸亏狄家二小子眼瞎,瞧上了这妮子,不然非得老在家里不可!”

    当然,这是玩笑。

    自打入了冬,他身子一直不好,今日瞧着赵灵犀烙饼,倒是畅快地笑了好几回。

    有了亲手烙的饼,这顿宫宴格外香。

    席间并没有太多规矩,赵祯一惯喜欢边吃边同臣僚们攀谈。更何况今日都是赵家宗亲,就更不用在意什么了。

    这边,赵祯和赵允让商量着宗正寺的事,皇后身边围着诸位王妃公主,笑呵呵地说起了各家八卦。

    孩子们也三五一群地凑成一团,组建起各自的小圈子。

    高滔滔的长子、未来的神宗、英俊而博学的赵仲针小少年主动找到小崽,问起了他的学业。

    小崽认真回答:“学完了《诗经》和《论语》,先生说,明年读通了‘四书’,就能考太学,上了太学,拿到优等就可以回书院教书。”

    赵仲针问:“你想做官吗?”

    “想啊,想做包大人那样的大清官。”小崽举起自己的小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是不行哦,朝廷有法度,身有疾者不得入仕。”

    赵仲针小心地托住他的手,轻声说:“会变的,总有一天会变的。”

    小崽弯着眼睛笑笑,用自己的小圆手在他手心砸了砸,“不用太小心,一点都不疼。”

    赵仲针也笑了,拉着他坐到孩子们中间,说起了《论语》里的典故。

    其余崽子听得脑瓜疼,唯有小崽津津有味,觉得很重要的地方还要拿出小本本认真记下来。

    这一招是跟司南学的。

    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赵仲针越发觉得,“身有疾者不可入仕”这一条,必须改。

    另一边,唐玄这一辈的年经郎君们正聚在一处喝酒聊天。

    赵兴使坏,起着哄地灌司南。

    底下那群小子一撩就着,跟他一起敬“表嫂”酒。

    表嫂都叫了,这酒便不能不喝,却不是司南喝的,唐玄知道他酒量差,拦在前面替他喝了。

    越是这样,郎君们越不肯放过他俩,轮番灌。

    有人喝高了,扯着司南诉苦:“表嫂,你是不知道,玄哥小时候多牛逼,一个人能干翻好几个。他,还有他,再加上我,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挨过他的揍?”

    司南喝了几杯,也有些醉了,笑嘻嘻道:“不用问就知道,定然是你们心眼坏,主动招惹我家小玄玄。”

    郎君们乐了,拉着他就要理论。

    “走开,我的……”唐玄一把将人扣到怀里,从头到脚牢牢护住,不舍得让人碰到一点。

    赵兴大着舌头,跟他较劲,“谁说是你的?写上你的名了?我还说是我的呢!”

    唐玄冷嗖嗖瞪了他一眼,抱着司南的脑袋,吧唧一口,亲在脑门上。似乎觉得不够,又是吧唧一口,嘴对嘴亲下去。

    亲完呼噜呼噜毛,得意地看向赵兴。

    “服了,真服了。”赵兴执起手,拜了拜。

    郎君们一通笑。

    一边骂他怂,一边朝唐玄竖大拇指。

    年轻人之间的热闹,被赵祯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皇后离席的时候,他也悄没声儿地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