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潜龙教一案结束后自己八成会被处斩,所以不惜逃出汴京,亲自来洛阳劝降。

    慈幼局……

    司南冷不丁想起,前几天他给慈幼局送火锅,却看到大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一个老妪开门,告诉他这个慈幼局不开了,孩子们都被送走了,以后不要来了。

    司南原本想着让人查查,紧接着出了火烧农田的事,人手紧张就没顾上……

    司南脑中灵光一闪——

    这里会不会就是培养暗桩的地方?

    是真正的、潜龙教的老剿!

    潜龙教的掌权者们很有可能没在大安寺,而在这里,包括白夜!

    司南一边让人通知唐玄,一边骑着马朝慈幼局狂奔。再晚些,白夜可能就跑了!

    这次,司南猜对了。

    他到的时候,木清正在和白夜的人厮打,院中围了不少人,有人在犹豫,更多人在围攻木清。

    白夜没跑,他怕刺激到木清,引起官兵的注意。他太过自信,想着亲手把木清处理掉再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放在从前,这些人根本不是木清的对手,然而,中毒的这几个月,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能连夜赶到洛阳,全凭毅力支撑。

    如果不是司南来得快,木清就要被打死了。

    司南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白夜太过惊讶,相反,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能拉你垫背,就算今日交待在这里,也值了。”

    司南高坐马上,毫不畏惧,“不怕死,你就试试。”

    双方很快战成一团。

    司南带的个个都是好手,只是白夜这边不仅人多,还总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一时间,几位亲从官竟让他们缠住了手脚。

    眼瞅着司南就要被一把毒粉撒到脸上,突然,有人飞奔进门,长鞭一甩,将他扯下马。

    司南转身,突然怔住。

    他眼神直愣愣的,双唇开开合合,一个字眼哽在喉间,无声地往外磨。

    “娘……”

    月玲珑松开他的腰,一鞭子抽开一个偷袭的小贼,扭头看向司南,露出一个熟悉的、明艳的笑。

    “小勺子,想娘亲没有?”

    小勺子……

    是了,这是独属于娘亲的称呼。

    娘亲跟他讲过,当初爹爹给他起了“司南”这个名字,娘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爹爹就特意让他打磨了一件摆到家里。

    娘亲说:“不就是一个勺子一个托儿嘛!”

    从此,“小勺子”这个昵称就成了娘亲的专属。

    这一别,对月玲珑来说不过区区两三年,于司南而言却是整整十年!

    不知不觉红了眼圈。

    月玲珑像小时候那样捏捏他的脸,狡黠一笑,“现在可不是哭鼻的时候,先把这些臭虫收拾了,待会儿娘亲抱着你,随你哭。”

    司南:……

    真是一点没变啊。

    月玲珑的出现大大地刺激了白夜,尤其看到她毫不手软地对付潜龙教众,白夜几欲发疯。

    “你疯了!非得在这时候自相残杀吗?”

    月玲珑看到儿子,原本开心得不得了,听到他的话,嘴角顿时抿起来,一个字都不愿同他说。

    白夜不顾教众的保护径直奔向月玲珑,气极败坏:“我知道你气我关你,过了今日这一劫,你想打想骂都随你。月娘,别让外人看笑话。”

    月玲珑终究没忍住,嗤笑道:“外人?你觉得我儿子是外人,还是我夫君是外人?就连刚来的这位,都比你像‘内人’!”

    马鞭一扬,恰恰好指在刚进门的唐玄身上。

    唐玄目光一顿,奔向司南的脚步稍稍一滞,最后还是克制地停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把司南和未来岳母一起纳入保护圈。

    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他不着痕迹地往司南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了活蹦乱跳没受伤,紧绷的脸这才稍稍缓和。

    手一挥,上百名禁卫军一拥而上,不过呼吸之间,便将白夜等人压在缨枪之下。

    尘埃落定。

    白夜红了眼,狠毒地瞪向木清,恨不得咬死他。若不是他从中作梗,他就走了!

    木清却是释然一笑,疲惫地倒在地上。

    白夜被五花大绑,押到囚车上。

    经过司南身边的时候,司南看到他脸上的皱纹,还有明显和从前不太一样的五官,突然道:

    “你就是冷青。”

    白夜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小南哥儿呀,早知道你这么聪明,我当初真不该念着那点血脉亲情留你一命。”

    司南皱眉,听出他话里有话。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没接他的话茬。

    白夜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月玲珑,“阿姐,你甘心吗?明明可以做人上人,却跟着那个没用的男人,让你的儿子、孙子一辈子开饭馆、做商贾?”

    方才他叫的是“月娘”,这次称的是“阿姐”。

    月玲珑眸光一闪,冷声道:“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居然说与我无关?你当我筹谋十余年,为的是谁!流着赵家血脉的是我吗?”

    白夜癫狂大笑:“是你!是你旁边的小杂种!”

    第142章 完结章·中

    白夜的话, 惊呆了所有人。

    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位月娘子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还有司小东家……

    皇城司众人,尤其是唐玄身边的亲信是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根源的,大伙皆不约而同地看向月玲珑。

    月玲珑的脸色不大好。

    她显然不是一个善于隐藏心思的女子, 喜怒皆挂在脸上, 也不擅长动口, 气极了就是耍鞭子。

    司旭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自家娘子护到身后,扬声道:“不愧是冷教主,这蛊惑人心的手段,当真让司某长见识!”

    司南第一个反应过来, 故作惊讶道:“爹, 你这是何意?他不是姓白名夜吗,为何叫他‘冷教主’?”

    司旭丢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又朝唐玄执了执手, 道:“想必郡王还不知道吧, 这位不仅是贩卖私盐的白夜, 也是是当年假冒皇子的逆贼冷青——此子擅易容, 有多个替身, 连续两次逃脱死刑, 不可轻忽。”

    唐玄配合道:“好大的本事。”

    不是赞赏的语气, 只有讥讽。

    白夜被他们道破身份, 也便不再隐藏,舌尖一卷, 吐出一支玉哨, 刺耳的哨声激得人太阳穴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院中竟诡异地多出一队黑衣罩身、铁甲覆面的死士!

    就是这么眨眨眼的工夫, 白夜就摆脱了押解他的亲从官,被黑衣死士护在中间!

    “黑面水鬼。”唐玄语气平静,显然并不惊讶。

    司南悄悄问:“黑面水鬼是啥?”

    司旭耐心解答:“潜龙教真正的大杀器,最初由汴口岔口七十七水贼结成,后不断扩充,因水性极佳,杀人于无形而得名。”

    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司南心头微颤,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夏日傍晚,伏在父亲膝头听故事。

    司旭微微一笑,“这是白夜最后的底牌,亮出来的有些早了,不过……”

    “不过什么?”司南哑声问。

    “不过,他得意得太早了!”月玲珑将手里的长鞭一甩,啪的一声,将手柄折断,从柄芯中取出一个黄豆大小的玉哨。

    司旭笑眯眯道:“你娘手里那个才是真正的潜龙令。”

    当初她为了救司旭,不得已弄了个假的给白夜,真正的潜龙令早就被她封在了皮鞭中。

    而那把皮鞭,在她嫁给司旭的时候就扔了,是白夜找回来,亲自交到她手里!

    唐玄暗中打了个手势,让自己人退下,把机会让给月玲珑。

    月玲珑将玉哨咬在齿间,吹出一个响亮的哨音:“黑甲武士听令!”

    “嚯!”全部黑衣人皆闷声应答,以戟顿地。

    月玲珑看向白夜,缓缓道:“拿下白夜,次由……燕郡王处理。”

    “锵!”

    白夜疯了,嘶声大吼:“阿姐,你当真要勾结外人,将你亲弟弟置于死地吗?!”

    “你姓冷,我姓月,我何时说过是你阿姐?你是京城人士,我是在商船上长大的,你我有何关系?我不过早年时从江水中把你捞上来,当不得你这么大的礼。”

    月玲珑面色平静,一字一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小冷。”

    久违的称呼,让白夜浑身一震。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冰冷刺骨的长江水,淹没头顶,夺去呼吸,眼瞅着就要抹杀他那不值一提的性命。

    绝望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抹亮色,和遥远的天光一起破江而入,抓住他的手,将他带离死地。

    白夜从未见过那般明艳的人物,她一笑,比正午的日头还耀眼。

    她歪头看着瑟瑟发抖的他,用清亮的嗓音说:“你姓冷吗?我看你真挺冷的,以后就叫你‘小冷’了!”

    初遇时有多庆幸,得知她的身世后就有多怨恨。经过日日夜夜的折磨,最终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