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戢看着头顶成片的尸体,眸底中染上沧桑,他望着仍生机勃勃的少年,眸光从少年绑着的脚一路滑至他梨花带雨的脸颊上,开口:“你死了太过可惜,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阵凉风刮过。

    空中密布的乌云散开,皎洁的巨大圆月出现在天空中,大地的黑暗褪去,铺上一层银光。

    “来了。”荒戢看着那轮明月,眼底带上追忆之色,但追忆下面,更多的却是疲惫。

    大地染上银光后,他们所在之处的全貌也彻底显露出来。

    这是一座巨石雕成的圆型祭坛,祭坛上有白石搭成的石架,石架下的地板刻着复杂纹路的图纹。

    虞衍白看不到身下的复杂纹路,但他的视线透过无数尸体,却看到了皎月之下,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圆月仿佛歇在雕像的肩上,给整座雕像都染上了圣洁之意。

    由于逆着光,虞衍白看不清雕像的脸,但从雕像的轮廓却能看出是只半妖化的九尾。

    荒戢手持短剑,在石架下的复杂纹路上刻画,他不经意的抬头,见少年呆呆的望着一个方向,顺着少年的视线而去,看清雕像时,手下动作顿了顿,“那是你的先祖,涂山虞。”

    “狐狸真不愧是狐狸,万年了,还引得他念念不忘,不惜违背天道也要逆天而行。”荒戢的声音带着追忆,但虞衍白却从中听出了恨意。

    荒戢视线重新看向虞衍白,见少年眼眶红红的可怜样,笑着摇了摇头,“真舍不得呢。”

    虞衍白听得云里雾里,可是眼下荒戢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能会成为这些白狐尸体中的一员。

    感觉到长发被撩起,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的脖颈处,虞衍白想要挣扎,但那只手轻轻一按,他便感觉大脑发晕,一股熟悉的昏晕感传来。

    荒戢,荒戢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石架下的复杂纹路亮起,白光冲天,一股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拉力从虞衍白后颈传来,他身上的禁言术失效,痛苦的声音从他喉咙发出,“啊啊啊啊——”

    荒戢听着虞衍白的叫声,眸光没有什么波动。

    他的手掌从少年后颈拉出灰丝,而灰丝后面连着无数白光,白光被灰丝拉出,铺满了整个阵法,少年垂着的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

    “戢儿。”女声在空气中响起,古蔓雪出现在荒戢旁边,她看着少年后颈溢出来的白光,眸色一冷,短匕出现在掌心,上前两步就抓住少年已半妖化的手腕。

    荒戢眼疾手快的握住古蔓雪握着匕首的手,“不可。”

    “血气同输才最快。”古蔓雪看向荒戢,眸底带着些许急色,“亓迦追来了,如果再不快点……”

    “蔓雪。”荒戢握住她的手,眸底染着笑道:“这次是对的,我们需要留着他提供狐气,活着的狐气才能源源不断。”

    “走吧。”荒戢拉着古蔓雪,与她一同消失在阵法上。

    白光一路从阵法,飞快传向雕像。

    就在荒戢消失的下一秒,黑色剑虹从空中扫下,重重劈在阵法外。

    可阵法却纹丝不动,白光更盛,而倒挂着的虞衍白身体渐渐从半妖化变为妖化,化成了众多狐狸中的一员,浑身雪白的毛发也渐渐变灰。

    “衍白!”亓迦冲到阵光前,看着那只渐渐失去生气的小狐狸,眸底猩红。

    他握着巨剑的手一紧,正准备使用秘术,突然有银杖从身后探出,敲了敲阵光。

    “谁?”亓迦猛地回头,巨剑挥出。

    “铮”的一声,巨剑与银杖撞出火花。

    亓迦也看清了来人全貌,是天机老人。

    他想说什么,却感觉阻隔他的阵光消失,他顾不得天机子的意图,连忙冲进石架下,巨剑挥出,将倒挂的小狐狸放下来,抱在怀中。

    天机老人杵着银杖,他看着无数白光仍从小狐狸身上溢出,银杖挥去,将一人一狐狸同时挥出阵法外,阵中的灰光瞬间追出,但却被银杖阻在了空中。

    缠绕成一团的灰丝在空中不停挣扎,试图冲出。

    “你们走吧。”天机老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珠子望着阵外浮着的黑袍男人。

    “我知道你入凡的目的,但在你没有恢复剑冢之前,不要靠近帝宫。”

    亓迦眸色一变,长眸阖下。

    再睁开时眸光恢复了正常,抱着小狐狸的手紧了紧,亓迦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我知道你要带他去哪里,走吧,走吧。”天机老人手持银杖,在空中画出一个圈,圈外阳光明媚,是芥子空间外的世界。

    银杖又一拐,一缕银光没入小狐狸额间。

    “他失去的记忆,终会回来。”

    第44章 记忆

    一月后。

    药谷。

    清晨云海缭绕, 山谷虫鸣鸟啼,溪水从山间流淌而出,最终汇聚成湖, 湖边立着无数木屋。

    其中一间木屋, 正中的大床上,躺着一面容苍白的羸弱少年, 少年发顶垂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耳朵上本是雪白的毛色此刻半数以上皆是灰色, 显得毛色斑驳无光泽, 左眼皮上点缀一颗血红妖痣, 给苍白的脸庞添了丝血色, 但也多了分妖色。

    木门打开, 一身黑袍的高大男人进入房间,男人端着一漆黑药碗在床边坐下,他将床上少年扶起轻靠在自己怀里, 随后握上碗中银勺,舀起碗中的药汁,吹凉后喂到少年口中。

    望着少年双眸紧闭毫无生气的样子, 亓迦眸中划过痛苦, 抬起指尖轻揉少年蹙起的眉心, 他低低开口:“别担心, 很快就会好了。”

    虞衍白又做梦了。

    应该不能说是梦,而是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塞进他的大脑。

    记忆中他和亓迦互通心意, 和亓迦约定了等自己到元婴便结为道侣, 可是后来没等他元婴,他便生病了,他留在无妄山, 而亓迦去寻找能救他的方法。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亓迦没有回来,祖爷爷将他送到了帝宫医治,如果说生病是噩耗,那么在帝宫的日子便是噩梦,帝宫没有宫医对他进行医治,更不见帝君身影,帝宫完全被少帝荒戢把持,少帝将他关在地牢里,每日取他的狐气,虞衍白不知道少帝取他的狐气做什么,可是随着狐气的失去,他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等他再次醒来,见到的便是满头银灰发的亓迦,以及他全新的记忆,一个没有亓迦的记忆。

    后来亓迦靠近他,被他无情推开,更是产生了无数争吵,再后来,便是祖爷爷陨落……

    虞衍白从梦中睁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眼底满是痛苦与悔意。

    他望着头顶陌生房梁,想要起身,可刚支起身子便感觉浑身无力,又摔回了被褥,呜咽出声。

    “衍白!”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虞衍白偏过头,就见亓迦瞬间至自己眼前。

    与此同时,结实有力的臂膀穿过自己腋下,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大……”虞衍白眼眶蓄着泪,唇瓣紧抿,他有无数的话无数的对不起想要说,可最终都咽在了喉咙里,无法出声。

    余光忽地瞥见一灰白发丝。

    虞衍白愣了一下,伸出手,指下发感干燥粗糙,灰白之色一路从发尖蔓延而上,微弱的神识放出,看到自己头发尽数变为灰白时,他的手指颤抖起来,发丝从指尖滑下。

    “大,大师兄。”唇瓣微颤,虞衍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我、我怎么了?”

    他还是入了帝宫,被抽了狐气。

    那么现在……虞衍白猛地抬头看亓迦,见他满头墨发时,心底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亓迦宽大的手掌握住他,轻声道:“没事的,你生了一场病,我们在药谷,有药君前辈在,你很快就会好了?”

    “药谷?”虞衍白愣愣的重复。

    那些破碎的记忆再次浮起,虞衍白手指一下捏紧亓迦,他对上亓迦的冰蓝长眸,颤着声开口:“大师兄,你要如何救我。”

    难道是要像那些零碎的记忆中一样,用自己来救他。

    虞衍白不清楚其中的过程,但也能猜到,肯定凶险万分,上辈子做到了,这辈子万一失败了呢,毕竟这辈子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不用你担心,还差几味灵药,很快就好了。”亓迦看着少年的狐狸眼,总感觉少年变了些,但是他却说不上来是哪变了。

    亓迦见少年气色不错,轻声询问:“这是药谷,要下床走走吗?”

    虞衍白想了想,点点头。

    感觉到亓迦的手万份规矩的搂着他,虞衍白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又想到这辈子的亓迦并没有他们那些在一起的记忆,只得压回了心底,但从身到心,他都想多靠近他一点,再多一点。

    亓迦感觉少年突然的亲昵,没有拒绝,半搂半抱着他出去。

    木门一打开,湖面上的清风扫来,让虞衍白精神好了一些。

    沿着湖边看去,坐立着排排小屋,但除了湖,山,木屋,便什么也没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亓迦解释:“这是药谷的后山,没什么人,药谷的弟子也不会来。”

    两人沿着湖边慢走,虞衍白闻着包裹自己的一身雪味,觉得心安的同时心底又泛上阵阵酸涩,上辈子他那样对亓迦,他不敢回忆当初说了多少伤他心的话。

    湖边有栈道通往湖心亭,虞衍白靠在栈道上歇气,他视线下移,落在湖面上,看着倒映在湖水中自己丑陋的斑驳灰发时,忍不住说:“好丑啊。”

    上辈子他并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救的,醒来便在凡运宗了。

    所以更没有看到自己这丑陋的样子。

    “不丑。”亓迦附在少年耳边低声说,说完他施了一个小法术在少年身上,那头斑驳的灰发瞬间变得乌黑发亮,但不过片刻,黑色腿去,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灰色。

    虞衍白笑了一下,狐狸眼弯弯,显得整个人精气神好了些。

    湖风徐徐,吹起两人的衣袍与长发,发丝交缠,衣诀相依,高大男人怀里依偎着显得娇小的少年。

    甄冶刚落在湖边便看到这么一副画面,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立在湖边没法开口说话,但他身边的人和兽,却大嗓门的喊了起来。

    “仙子哥哥,仙子哥哥。”

    “哥哥——”

    羊咩咩和虞衍萝向着湖中心飞奔而去,在即将冲进少年怀里前,被亓迦一个结界,拦在了外面。

    结界慢慢消失,亓迦开口:“你哥哥身子弱,小心别撞到了他。”

    “嗯嗯嗯。”虞衍萝和羊咩咩连忙点头。

    “你们怎么来了?”虞衍白眼中冒起点点喜色,但又染上疑惑。

    青年的声音插进来,“是我带他们来的。”

    甄冶出现在栈道上,他看了看男人搂着少年的那一只手,又不动声色的移开,“我觉得你在药谷可能无聊,就把他们带来了。”

    “嗯嗯嗯,仙子哥哥你好点了没啊。”羊咩咩眨着大眼睛看虞衍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朦朦的,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掉下来。

    “好多了。”虞衍白虚弱的点点头。

    他看着妹妹和羊咩咩看他的眼睛,看着他们眸中映出的自己这幅模样,有些逃避的将视线移向湖面,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这幅虚弱的样子,仿佛自己命不久矣,生机全无。

    “你们知道了吗?”甄冶看着少年面上的低落,将话题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