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寄人篱下,我必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我晓得,你定然在心里说,演武场上我输了他,哪里来的脸面这么说话。”

    “……不敢不敢。”

    “他确实赢了我,可我不觉得输给他有什么丢人的。”他给鱼撒了一把鱼食,“你是这几年来第一个主动朝我打听他的人。姬家那些个草包,一个个眼里厌恶他,心里畏惧他,敢怒而不敢言,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不知。”

    “他娘是只姓白的狐妖,听说他爹当年就是和狐妖在一起生了他,才被逐出家门的。”

    “……!”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姬尘影是半妖的事我知道了,我是惊讶于,这种家族丑事,这姬鸿影就这般直白地对我一个外人说。

    “你是在想,我怎么会把家族丑事就这样放在台面上,讲给你这个外人听?”他看来过来,目光仿若能洞穿我内心所想一般,“放心,我不会杀人灭口。”

    我尴尬道:“呵呵……那我先谢过了……”

    “也不是什么家族秘辛,你知道了也无妨,整个姬家都是知道的,你之所以以为他们不懂,是因为他们提都不提,或畏惧,或觉得确实是一桩丑事吧。”

    “你不认为?”

    他摇摇头,悠闲地坐在池塘边上的鹅卵石上:“是不是半妖又有什么区别,凡人成魔的还少吗?”

    我看这人年纪不大,活得通透,有些意思:“如你这般想的可不多了。”

    “我也只是想得多罢了。”他说,“你今日能来找我问他,便是听得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怎么,你不怕他是半妖?”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我,眼睛弯了弯,“不错,比那些草包强些。你是叫裴……裴什么来着?”

    “裴行简。”

    “我听轻罗说,你是认尘影做了大哥,跟着他回家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人看着口无遮拦,可洞察力却不比姬轻罗差。

    “在师门过得不舒服,大哥能护我。”

    他摇摇头:“这些你骗骗轻罗行,我可不信啊。”

    我也明白他不信。

    其实我不懂与人接触,这个理由就是当初在阴山山洞里说给姬尘影,他也应该是不信的,何况我还拿独目琉璃珠的下落换他庇护,怎么想都是我吃亏、我图他别的。

    只是今日知道姬青岚的事,就都明白了。

    姬尘影将裴毅这具弱身板看做他年幼丧去的胞弟,便能设身处地站在裴毅的角度去想,觉得裴毅在师门过得太苦。

    想来他爹娘是那样的出身,他和胞弟年幼时一定受尽了苦楚,所以才见不得像他胞弟这样的人受人欺负。

    怪不得我说给他画图帮他寻珠子,他一点都不急,我还以为他是防着我诓骗他,原来他真的不在意珠子。

    只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又困扰了我:三年前云家灭门,他赶去云州城做什么?不为珠子,是为什么?

    还是说,他那时确实是为了珠子的,可如今见裴毅在师门受欺负,想到了他胞弟,便又不在意珠子了?

    人都是有软肋的,姬尘影苦出身,幼年又见胞弟离世,恐怕这姬青岚就是他真正的软肋。

    我想着从姬鸿影处再捞点东西出来,便对他说:“我与云家公子是朋友,遂可能有独目琉璃珠的下落,受人追杀。试武那日,见你们家的人逼迫大哥,让他交出珠子,我知道他肯定是没有的,当时便想着,我帮他找珠子,请他护着我。”

    姬鸿影眯起眼睛,估摸着是在想我话里的可信度。

    “找他要八宝法器,姬卿寒是疯魔了。”

    这是信了我的话了?

    “当日大哥对他们留了手,并未伤了分毫。不过,也不能怪你家的人不是?三年前云家灭门一事,大哥赶去了的,世人都知云家有这八宝法器。”

    姬鸿影转过脸来:“你在试探我?”

    我着实有些佩服姬家人了。

    “不必费工夫,我从不藏着掖着什么,你试探也无用。我虽不知你为何对尘影的事那般在意,也没兴趣知道,但你套我话,是套不出什么的。”他淡淡道,“我与尘影只是出自同宗,平常堂兄弟罢了,平日里也不亲近,说不出什么花样来。他在家中除了与轻罗亲近些,就再没有了,你来问我,便是在轻罗那里碰了壁,没法子了。”

    姬鸿影的的确确如我所想的没城府,是太聪明,不屑工于心计,倒是洒脱。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不论你对他做什么想法,我都不担心,他算是从坟堆里自己个儿爬出来的人。”

    我看他,不知他究竟什么意思。

    “别的我不知,他胞弟的事这些年倒能看出些苗头来。那孩子死在了外面,他始终不能释怀,这些年以妖力寻魂魄,找往生之法,却始终无果。”

    我与他对视片刻:“多谢。”

    我离开他的院落,临走前回头看他,正耐着性子撒下鱼食。

    ☆、“满汉全席”

    “小乐子。”

    “裴公子。”

    “你再去帮我问问你家四小姐,真的不来了?”

    “四小姐说了,她突然肚子不舒服,恐怕帮不了忙,请裴公子自己动手,心意最重要。”

    齐乐这话,半柱香前我便听过了,就是不死心。

    从姬鸿影处回来,我在院子里枯坐了一会儿,被齐乐提醒他家公子就快要回家了。

    我让他去请姬轻罗来,那丫头居然推说身子不舒服来不了,果然!果然还是生气了,故意报复我的吧!!

    于是我站在厨房里,有些后悔昨晚打翻杜淼的菜盘子了。

    有道是天道好轮回。

    “裴公子你一点都不会吗?”

    “会,”我很诚实地对他说,“只是没什么天份,你信吗?”

    他惊疑不定地看我:“……反正、反正我不饿,我就不试吃了。”

    我略想了想,当初被爹娘捡回家,他们除了教我识字功法之外,是教了做菜的。

    只是我当真没什么天份,回回下厨都是灾难,娘后来都有阴影了,说齐儿日后娶个会烧一手好菜的娘子就是了,咱们不学了。

    “你家公子自己要求的,吃死人了可别怪我。”我转头对他说:“小乐子,不如你替我做?”

    “……我不会!”

    “你这睁眼说瞎话,方才去轻罗住处遇见绿茵,我特意问了,人家姑娘说你会做,连糕点都会做。”

    齐乐凑上来:“她还记得?”

    “想知道?”

    “嗯……”

    “你替我把这饭做了。”

    “……”他耸拉了脸,“裴公子,不是我不想帮你,做顿饭而已又没什么,只是我家公子今早出门前吩咐我,不让我帮忙作弊的。”

    那小子安的什么心!

    “他不会知道的,移花接木,懂不懂?”

    “不行……”

    “你不想娶媳妇了。”

    “想!裴公子,你别为难我了!公子以前经常吃我做的菜,他尝得出来……上次因为剑的事他就……”

    “剑?什么剑?”我脑子灵光一闪,“剑怎么了?替他给姬轻罗,我还做错了啊?”

    “没、没做错……”

    “算了,不为难你,我自己来。你出去,被人看着我更不会了。”

    “好的裴公子。”

    不晓得姬尘影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会不会很感动,毕竟这种事做之前觉得难,一旦动手了,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卖相比那杜淼做的差了点意思。

    我也是心软了,我没有亲兄弟姐妹,只一个堂兄云奕还是个混账东西,但我懂得失去珍视之物的心情。

    姬尘影一定很爱他的胞弟,他胞弟走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况且我也一直从心里信他的:一个孩子绝不是害我父母的幕后元凶。

    我觉得我与姬尘影之间也算有一种缘分,虽然我动机不纯,可他也是将我看做他胞弟的替代,这样的关系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哟,大哥……哥哥,你回来了。”

    我一个快而立的成年男子,他一个刚弱冠没几年的小子,他也是真不怕折寿。

    他站在正午的阳光下,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嗯。”

    “这日头太毒了,你瞧都晒得脸色发白,快进屋休息,我把饭菜端进去给你吃。”

    他嘴角含笑,上前来:“我帮你。”

    还真有个做兄长的样子。我也没拒绝,略做收拾,准备同他一起回房里吃饭。

    看着几个盘子里发黑的菜,我心里赌咒再也不会进厨房,转身,姬尘影站在我身旁不走了。

    我心里有些烦,抬头看他:“走啊!”不料他忽然抬手抚上我的额头,擦去了什么,笑得十分宠溺。

    我心里一惊,如同万马奔腾。

    若不是知道他这是将我看做胞弟,心里怜爱,我都想把手里的盘子扣在他脸上。

    我对他的笑容抖了三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回房吃饭,两个人对坐,因方才他抬手帮我擦脸上灰尘的举动,我觉得有些尴尬,他似乎对我做的饭很感兴趣,盯着仔细瞧。

    一会儿你吃了就不感兴趣了,现下想看便看吧,趁还有命。

    “小乐子,坐,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