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殊转身出阁。

    转醒,起身,研了墨,准备默写《魇门集注》。

    凝神,提笔,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的每一个字言犹在耳,字字带着令雪楼独有的令人难以抗拒又蛊惑人心的力量,穿越五十多年的时光,响在童殊耳边。

    那时的令雪楼说:“我说,你记,记在心里,不许忘。”

    陆殊说:“谨遵教诲,毕生不敢忘。”

    童殊没有忘,五十年的戒妄山刑狱,叫他忘却了许多事情,但令雪楼命令不许忘的《魇门集注》,他每个字都刻在心间。

    提笔,落墨,满页,焚纸。

    日头偏转,向西。

    日暮时分,地势得天独厚的景行山,漫山红霞绯晖。

    童殊焚完这一页内容,手腕上微微一紧。

    奇楠手钏有了动静,说明景决正在向他靠近。

    童殊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跃过重重玄顶,落在景行山二层平台最高处的仰止殿上。

    在这场大局之中,景行宗是什么角色?

    景决又是什么角色?

    -

    陆离到中殿外报,洗辰真人要见童主君,正等在西院门外。

    忆霄有了教训,不敢擅作主张,亲自到内堂来报童殊。

    童殊彼时正举着手腕,以指轻抚奇楠手钏,闻报抬头,忽的燦然一笑道:“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更不了,周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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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相见

    景决在景行殿被留了小半日, 期间除了五大长老,其他宗老也赶来了。

    景决与景昭被围攻着一通拷问,景决自始至终岿然不动,油盐不进。

    所问皆不答,所令皆不应。

    那些所谓宗老,最长者与景决不过平辈堂兄, 难以以资历压他。他又是臬司仙使,身上背着的臬司仙灵辉闪动,昭示着他作为景行宗最高的实际掌权者的地位。

    宗老们强迫景决不得, 个个气得失仪,只命景昭这个宗主管管景决。

    景昭平白又受此无妄之灾,夹在中间,最是受苦。却也没奈何,只能艰难的两相斡旋。

    宗老见景决始终不表态,一再要景昭来主持,景昭最后只无奈道:“我虽是宗主族长, 可他是我小叔父, 我若迫他,岂非不敬尊长?各位宗老一直强调长幼之序, 我又怎好违逆?”

    言外之意, 我今日能驳小叔父景决, 明天在座的各位宗老我也能驳,到时大家可别怪我这个宗主无情。

    一句话把宗老们堵得无话可说。

    正在无言僵持间,景决终于说话:“我要与童殊成婚。”

    他这一言, 如凉水掉入油锅,霎时溅起油花无数,场面先是一静,随即便炸了,宗老们拍案而起:“不可以!”

    景决道:“婚约在前,依约而行,何来不可?”

    大长老道:“景决,你身为臬司仙使,身负奉天执道之命,你难道想当昏君吗!”

    景决淡淡道:“此时评判我的身后之名,为时尚早。”

    大长老道:“此事还需再议。今时不同往日,你与他定婚契时,他尚未入魔道;可他如今已是魔道主君,你身为仙道魁首,怎可与大魔头成婚?!”

    景决面无波澜道:“律规重于生命,契约凌于私利,我以为宗老们比我懂。”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你自己看看,往上数多少代,有哪代臬司仙使与魔人结亲的!”

    景决毫不让步地道:“如今宗老们又改口反对成亲了?”

    他话说一半,已足够宗老们听出他言外之意。景行宗子息单薄,大多与景氏子弟性情冷淡内敛有关。尤其历代臬司剑使,因入了剑道,冻心冷性,鲜少有成亲的,大多都孤独终老了。

    然而,这于宗族而言并非好事,如此下去,只会导致后继无人。是以为求族内兴旺,近几代宗族鼓励成婚,便是男子与男子结亲,虽不能诞育子嗣,亦能引入新人,也算符兴旺之意。如今宗老反对景决成婚,便是自相矛盾。

    另一位长老出言道:“眼下景行宗内忧外患,修真界大乱将至,你身为臬司仙使竟要大婚?!”

    景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成家立业,有何不妥?”

    “你——口舌之争,辩不过你!”大长老气得站起来,道:“我们是奈何不了你了,你且去看你那魔王未婚妻愿不愿嫁进我景行宗罢!”

    景决道:“他是否愿意,是我的事。请宗主与各位长老按臬司使成亲礼数先行安排,成亲之日定在本月十五。”

    大长老没想到景决连日子都定好了,掐指一算,不足十日,哪有如此胡闹的。他气得脸都绿了,又不好直接挑战景决,只抖着手去指景昭道:“现在没人管得了他是吗?宗主,你也不管他吗?!”

    景昭望眼这边,再望眼那边,知道这事他管不动,只做听不见。

    不欢而散。

    景决能走,景昭却走脱不得,最后还是景决看不过眼,回去找了理由将景昭领了出来。

    景昭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取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他至今未集齐十八颗串成手钏送给素如,好不容易寻得的几颗如今又被景决拿走了两颗。

    景昭在景决转身要走地喊住他,道:“你当真要完婚?”

    景决道:“是。”

    景昭道:“怎突然又想完婚了?”

    景决道:“一直便想。”

    景昭道:“以前你都能等,为何事到临头,又急了?”

    景决道:“不想等了。”

    景昭道:“不怕他回头怨你?”

    景决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处,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许久才道:“便是怨我,他也是我的人。”

    总好过无牵无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注】

    -

    景决回宗,许多公务积压。下属们列队等在景行殿外,他出得景行殿,便知晓了童殊被安排到了西院之事,不必问也知道是长老的意思。

    景决径直往西院去,中途听人来报,魇门十使封锁了西院。

    他望着来报之人,定在原地,方才出得景行殿的期待之色倏然不见,转而面无表情地钉在原地,望着西院方向。

    没有人知道仙使大人那一刻在想什么。

    跟着的景桢与景椿想要上前询问去向,莫名只觉周身冰寒,他们直冒冷汗,却连拭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一行人随着景决定在原地。

    而后也不知仙使大人是如何改的主意,不发一言掉转方向,回到了臬司仙使住的仰止殿,在那里办了半日的公务。

    期间,景椿每半个时辰报一回西院的动静,在第三次报“鬼门未出门,鬼门未寻他”之后,景椿已经不敢再进仰止殿了。

    殿外,景椿与景桢交换眼神,各自垂首。

    他们心中皆是不解,原以为仙使大人将童先生带回来,会高兴。却不想,竟是不如在外面之一二。

    日落时分。

    景桢与景椿终于听到殿中有了动静,他们仰面面瞧去,正见景决迈出殿门。

    这一见之下,两人当场都看呆了。

    他们那总身一身素黑常服的仙使大人,一反常态的锦衣加身。

    头戴玉冠,金线玄服,金底皂靴,胸前一只金纹独角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令人既畏且叹。

    寻常人是撑不起这等锦衣的,气势稍有逊,便会显得珠光宝气俗不可耐。

    而景决殊颜绝世,美如冠玉的脸被玄金之色衬得灿然生光;一把劲腰被玉带锁住,更显身形颀长提拔。

    本就已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锦衣之下,更是俊美无俦。

    景椿与景桢呆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心中惊得慌乱,手脚都不知该放何处。只忙乱地喊了人,远远跟着景决,往西院去。

    -

    西院的中殿内,童殊换上了温酒卿给他带来的魔王烈焰红袍。

    一袭红衣,将魇门阙往事唤起,童殊重生以来,彻底有了身为魔王的归属感。

    温酒卿在帮童殊整理衣领时“咦”了一声,发现了童殊后颈上有一道红印,问道:“主君,你后颈何时多了一道红印?”

    童殊抬手摸去,入手一片轻微突起,比之前要高一些。

    他今日从上邪经集阁中出来后,便时有后颈烧痛之感,景决当时帮他上过药,原只当是不小心碰伤的,小伤口不日能好,不想竟变严重了。

    童殊收回手间,心念一动,想起了童弦思信中所说的炎芒令。于是反手再去摸了摸,确认了那只是一片模糊的突起,并没有清晰纹样。

    他忽的又想起,焉知真人初见他时就问过他为何没有随童弦思那般后颈上有枚红印。

    只是童殊并未见过童弦思后颈上有什么印记,是以当时并在意,此时想来大概母亲后来用什么东西擦去或掩饰了。

    两相结合,童殊基本能确定,他后颈长出的这块东西,就是炎芒令了。只是如今初长,印记不清,随着他时机到来或是他权限提升,这枚炎芒印便会现出真实的纹样。

    他有了炎芒令,要打开第九层,已是迟早之事。

    只是,他心中有事,等不得,还得加紧默写《魇门集注》,尽快打开第九层的门去看《芙蓉剑经注释》与《芙蓉琴义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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