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门十使对他换了身体大感意外,看他一身重伤性命垂危的样子,替他稍稍救治后, 却也不敢作主留他在魇门阙。

    最后是在魇市替他寻了一处离得近的小宅住下。

    辛五每日都守在魔蛊窑外,练剑、打坐、冥想,等着童殊出来。

    所有人都焦虑,谁也没有把握童殊一定能活着出来。

    辛五时常贴着门听魔蛊窑里的的动静,这窑是令雪楼做的,绝计不可能被人从外面听到里面的声响,但他还是徒劳无功地时常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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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童殊出来了,但魇门十使不肯让辛五接近。

    这时候没有修为的劣势更是明显,打不过,被拦得死死的。魇门十使不惜每日以五人拦他,半步不肯让他靠近。

    忆霄来劝:“洗辰真人,主君早有吩咐,不愿见您,您请回罢。”

    辛五自然不肯:“我不是真人了,你们不必如此防我。”

    忆霄道:“此时正值主君回溯关键时期,为免主君心绪震动,请多体谅。”

    “你们修为不够替他护法。”辛五道,“我有回溯真人境的经验,可以助他。“

    忆霄绵里藏针地道:“您也说了,您已不是真人了,以您现在的修为,还是让我们来罢。”

    “……”辛五每日碰着这样的软钉子,根本寸步难进。

    他一介凡人,劳驾魇门阙出动五个使者拦他,也不知是该感谢他们高看,还是难过童殊竟不肯见他到这等地步。

    辛五只好每日问进度。

    第一日问出童殊回溯从十二岁开始时,辛五脸色就沉下来了,他说:“不好。”

    忆霄他们也觉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算坏。

    因为魔修的回溯本就比道修短,有些魔修为了躲避仇家甚至能把回溯压缩到一两日。

    辛五坚持认为不好:“他此番晋的至少是魔王境,境界越高,回溯的越早,他从十二岁开始,晚了。有异。”

    整个魔域晋过魔王境以上境界的,只有令雪楼和童殊,忆霄等人对此没有经验;而辛五体验的是真人境回溯,虽是同级别的,到底是不同道。

    魇门十使一时拿不准,在情况不明朗时,还是选择拦着辛五。

    毕竟,童殊进魔蛊窑前下的是死命令——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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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来报,童殊回溯还停在十二岁。

    辛五当下便急了,提了剑要往里冲。

    他拿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修为连提剑都勉强,一招就被忆霄砍断了剑。

    忆霄被迫守在这里看辛五,短短一日已是心力交瘁:“请辛先生不要为难我等。”

    辛五怒道:“他还停在十二岁!”

    忆霄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守命令道:“从前令主君也有过停在一个年纪两天。”

    辛五道:“不要拿旁人与他比,他不一样。”

    忆霄道:“我陪着令主君回溯过魔王境和魔君境,辛先生便是有过两回真人境的回溯经验,到底隔道如隔山,还是不要随便指点江山了罢。”

    忆霄已经留了情面,没有直接说辛五是指手划脚。

    辛五却很坚持:“他不一样,他身上有……真人境的回溯是不可能在首日停着超过两天的。”

    辛五不能说出童殊身上有他金丹之事。此事不张扬为宜。

    忆霄劝得筋疲力尽:“我们主君不是道修,望真人明白。”

    辛五沉默了。

    辛五不是能轻易改变主意之人,忆霄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因为童殊虽然有他的金丹,但回溯的还是魔修的境界,他确实没有发言权。而且,就算是真人回溯,也没有哪本经文说过不能从十二岁开始,以及一年不可超过两日。

    这一日辛五十分暴躁。

    忆霄疲于应对,没日没夜、一刻不敢放松地守着辛五,也很暴躁。饶是以他的修为到第三日时也有些心力交瘁。

    大家都盼着童殊第三日的回溯能往上升年纪。

    而当童殊第三日醒来,再一次停在了十二岁,魇门十使彻底慌了。

    因为,令雪楼没有在哪一年停过三日。

    现在便难办了,童殊的命令斩钉截铁,而辛五又紧紧相逼。

    魇门十使经前两日之事,渐渐也倾向于辛五的意见,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权利越俎代庖做这个决定。

    最后是一直近身陪着童殊的温酒卿来请辛五。

    她对辛五道:“我是看着主君喝下那十坛问情酒的,也是看着主君绝情断爱的。主君做的绝决,又下了死令,便是再不肯认你。可是,现在,他可能……还是在等你。”

    温酒卿经过这三日的提心吊胆,突然就明白了童殊喝问情酒的那一夜,凭栏面北,是在等人。

    一面恨着,一面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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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溯,溯及既往,是在现在的时间,回去找从前最想念的时光。

    大多数人,回去找过了,便知道回来。

    执念重的人,回去找了,便不肯回来了。

    回不来的,便是回溯事故,晋境前功尽弃。

    辛五总算见着童殊了。

    童殊坐在面北的檐栏下看到他,扬起脸,惊喜地唤他:“小公子!”

    这个称呼,是陆殊称呼少年景决时用的。辛五霎时就哽住了——童殊认得他。

    童殊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不说话也带着笑意,兴奋地想从栏边下来。

    辛五加快脚步,先他一步,蹲在他身前。

    童殊一把握了他手,欣喜道:“你肯理我?不生气了?”

    “我……”辛五心中怅然,“不生气了。”

    童殊听了很高兴,想到什么,满是稚气的神态故做深沉地道:“他们怎么也把你带来魔域?”

    辛五瞧了一眼向他挤眉弄眼试图传递信息的魇门十使,便知前两日他们哄童殊哄得十分艰难。

    他顺着童殊的话道:“他们主君请一嗔大师做客清谈,大师不得空,我与你这两日正好在大师坐下,便由我们来了。”

    “哦,”童殊将信将疑,突然郑重其事地靠近他,小声地道,“我来了有几日,他们不肯放我走,肯放你走么?”

    辛五配合道:“也不肯。”

    “小公子,你怕不怕死?”童殊目光闪了闪:“你敢跟我一起逃出去吗?”

    辛五在童殊郑重纯净的目光下,蓦然找回了些许年少的冲动,不由道:“敢。”

    于是就是一番鸡飞狗跳,魇门十使尽忠职守地表演“看守疏忽”,给他俩钻了空子,逃出了魇门阙。

    并且,还丢失了一辆马车。

    所幸十二岁的童殊还是个小少年,对魇门阙没有概念,不认得魇门十使,否则怕是不能这么轻易哄了童殊。

    辛五与小童殊前脚驾了车走,后脚魇门十使兵分两路,紧着他们前后的安全距离,远远地随行护送。

    小童殊自见到辛五起,便一直打量辛五,这会马车里只有他们,童殊才问:“你有剑,能御剑吗?”

    “不能。”辛五身上背的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小童殊疑惑:“只要结丹即可御剑,你为何不能?”

    辛五面不改色道:“我资质愚钝,结不了丹。”

    辛五确实结不了丹。

    他上次重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练回修为,是因为通灵玉的身体是第一次用,能结丹。而此次,他回到原身已历月余,到现在只能勉强完成引气入体,一副身体只能结一回丹,这副身体的丹已经取了,不可能再结了。

    辛五并不沮丧,他所求不多,只要能筑基,延长寿数即可。

    童殊不信,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看起来根本不像资质愚钝,你拿剑的手势,比许多剑修还要标准,你没说真话!”

    辛五失笑,想起自己在十二岁时被童殊戏弄。童殊就算变回孩童,也是厉害的小孩,不是轻易能唬弄的。

    辛五只好道:“我身体不好,结不了丹。”

    小童殊这回信了,他少年心性,喜怒都写在脸上。闻此眼波转了转,里头忽地就泛起水光,难过的咬了下唇:“我瞧出来了,你是受了很重的伤,得了很重的病,对吗?”

    辛五被他瞧得心头微颤,很想将人抱进怀里安慰。可是不能。

    他正措辞间,突然腹上一热。有一道掌心按在他丹田的位置,然后他听到童殊很担忧的声音:“我瞧你动作都要避开此处,是这里受伤了吗?”

    童殊的眼眸在这一刻格外的干净纯粹,目光盈盈,有泫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