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附和:“十五还差不多。”

    这次师挽棠与沈晏站在了统一战线,抱着胳膊,冷飕飕地看向叶寻峰:“满嘴谎言的小鬼,还不从实招来?!”

    木门令人牙酸地叫了一声,忽的从里打开来,一身青衣缥缈,面容平静的姑娘站在门口。

    “他只说过这一个谎,鬼王殿下慎言。”

    灯火安静地跳动着,几人拉长的剪影投在墙上,茶水冒着袅袅热气。神墟之行近在眼前,纤纤与那时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依旧言简意赅,礼节周到,眉眼生的沉稳不失亲和,斟茶时手腕稳当,叶寻峰好几次想接过她手中的茶壶,都被她一个冷淡的眼神吓回去了。

    沈晏抿了口热腾腾的茶,定下心神。

    “你的心上人……就是纤纤?”

    叶寻峰瞧都不瞧他一眼,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青衣柔婉的姑娘,师挽棠悄悄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恐怕是了,他刚才跟我说,那姑娘是大门派的弟子,资质绝艳,极得宗门看重,而且我是亲眼看着他把人掳到这里的,没差了。”

    沈晏觉得现下的气氛属实微妙,鬼王大人平日里一杌子都能坐出狂霸酷炫拽气质的人,都感觉有些尴尬。于情于理,庚帖和信物都未归还,纤纤怎么说都是沈晏名义上的未婚妻,他该生个气的,但眼前这二人氛围古怪,不似无情,但说有情,又好像隔了些什么,微妙得他一时都不好使性子,只跟沈晏紧紧挨在一块儿,减少存在感。

    他在桌子底下抠着沈晏的手掌心,腮帮子憋得有些鼓。

    “剑峰门当时拜山,确实提出过求娶扶摇宗弟子纤纤的无礼要求,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逼迫,老宗主甚至不远万里与昆仑宫通气,商议许久,才将我推出去,解救纤纤“一时之危”,倘若早知你二人两情相悦,我便不趟这趟浑水,还害我家那位误会许久。”

    沈晏淡声道,纤纤原先没什么情绪,直至听那最后一句,才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抱歉,师父擅作主张,连累摇舟师兄了。”她顿了顿,似乎想问“我家那位”指的究竟是哪位?昆仑宫沈摇舟清心寡欲当了二十多年的和尚,一朝心动,直接就石破天惊地确认关系,搁谁谁不好奇?不过纤纤毕竟是纤纤,自然不会让这些逾矩的话出口。

    她嘴唇微微一抿,将四盏茶续满,搁下茶壶,自己悠然地小啜一口,才否认般解释道:“那是一个意外,叶师弟年纪小,心思莽撞,担忧师父不松口才出此下策,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其他,师兄若觉得不妥,这次回去,我们便将婚约解了罢,本来也是权宜之计。”

    “叶师弟”不知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些什么其他的意味,苦哈哈地垂下脑袋,说他木讷,还真不冤枉,嘴不讨巧,神情只有凌厉和呆滞两种,不过他年轻,眼睛明亮,含着水似的,木讷之余,又有几分惹人怜爱的呆萌。

    师挽棠越看他越稚嫩,实在不知道“三十五岁”这个说法是如何传出去的,那些仙修们都不长眼吗?

    沈晏看出他的疑问,伸手将他鼓起的腮帮子戳了,低声道:“修仙界年龄不是一眼能看出的,你忘了?许多修为不俗的人,可以将身躯维持在某个时间段,灵力不熄,容颜不老。”

    师挽棠也悄悄凑他耳边:“但这也太离谱了吧?!我要是老宗主,我更不会把弟子嫁他了,这样徒有其表在意外貌的男人,一看就不踏实。”

    沈晏笑了下,没吭声。

    他问纤纤:“你是不是该先将来龙去脉,详细地与我们解释一下?”

    扶摇宗处于森林腹地,剑峰门坐落在森林以南,是同一片区域的两个门派,算得上比邻而居。

    剑峰门人如宗门名,都是一根筋得如剑一般的人,整个门派说好听点是固执,说难听点就是木楞,与扶摇宗同处一地多年,从来没想过与人家打好关系,两宗门隔不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却多年都没有往来。直至近年,拜山热潮席卷修仙界,剑峰门忽然登门造访,啥也不说,提剑便是干。

    前几年自是落败,扶摇宗虽说不是主流战力,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符咒一术,用好了可攻可守,足以对敌。剑峰门年年战败,年年继续,锲而不舍的精神令老宗主十分怀疑是想取而代之,这些木头愣子也不知道解释两句,如此一来,两方的关系不仅没有因为交流变得紧密,反而降至冰点。

    这一切,都只是源于叶寻峰的一句“喜欢”。

    叶寻峰与纤纤,同为年轻一辈个中翘楚。豊州地大物博,灵物遍地,也常有妖兽出没,滋扰村庄,村民们苦不堪言,便常常求助于坐镇此地的仙门。扶摇宗与剑峰门离得近,经常一道收到委托信,为有个照应,派遣的弟子们常一同行动,叶寻峰与纤纤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同行过几次。

    叶寻峰是老木头们教养出来的小木头,外人在的时候,不仅木,且冷,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死人脸,眼神中折射出的都是冰雪,纤纤却是彬彬有礼、细心待人的,天冷嘱他多穿衣,危险让他往后退,晨起熬粥,傍晚煮茶,那些在她看来是平常的举动,总是能让小木头怔愣很久,照料着照料着,小木头便被她那秋水般的目光照化了。

    小木头是个老实孩子,一般不说谎,长辈们问他为何总愿与纤纤同行时,他很真诚地说:“我有些喜欢她。”

    “……”

    一个惊雷石破天惊地劈下来,长辈们外焦里嫩,但很快他们便做好了决定,为了让小木头如愿娶到喜欢的姑娘,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对方觉得剑峰门十分可靠,可靠的一大因素是什么?自然是实力。老木头们商议许久,得出最“恰当”的展现方式——拜山拜到他们心悦诚服。

    沈晏:“……”

    考虑到叶寻峰与纤纤之间十岁的年龄差,剑峰门的长老在求亲时,特意将“小十岁”说成了“长十岁”,他们认为这样会让女方家属觉得小木头稳当牢靠,叶寻峰“愚钝老成”的传闻,便是从自家人嘴里开始的。

    师挽棠:“……”

    呵呵——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如出一辙。沈晏率先控制住抽搐的嘴角,出声道:“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话是对两人问的,实则核心在纤纤身上,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全凭她一句话。沈晏深谙人性,自然能看出纤纤对此事一直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可若说她毫无情愫,她又始终待小木头有几分纵容在里面。今夜叶寻峰假扮‘鬼行客’将她从扶摇宗掳走,她虽事先不知情,却不全然是意外,叶寻峰能如此熟悉扶摇宗的各处防护,定然是从内部人那里拿来了极为详尽的布防图,这个内部人是谁,根本无需多问。叶寻峰是个一腔真心滚烫烫捧出来的傻子,纤纤同样对这傻子付诸了最大的信任。

    这种微妙态度,沈晏总结一下,就是:有些心动,但不够相爱,在现代来说,就是想处对象,但不是结婚的最好人选。

    某种程度上来说,纤纤跟这个世界里多数纤细敏感的女修不同,她是一个理智至上的人,会非常深思熟虑地思考她与叶寻峰是否合适。

    当然,小木头就不懂这些,他坐得硬邦邦的,嘴角僵硬地下垂着,看起来分外委屈,他舍不得吼纤纤,便将气都撒在沈晏身上,“还敢问?!你拿剑,出去,我们打过!”

    沈晏被他猝不及防吼了一耳朵,神情有些懵,“……不了,这位壮士。”

    叶寻峰更生气了,“与纤纤定亲的人是你!上次剑峰门去昆仑宫拜山,缘何不露面?!是否胆小?不敢与我堂堂正正打一架?你是怕我太厉害,将纤纤抢走吗?!”

    师挽棠坐在沈晏边上,被他唾沫星子淹了一脸,顿时便不悦了,“呆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亲爱的纤纤都承认与沈晏定亲是权宜之计,你叫嚣个甚?若不是你们年年打上扶摇宗,今年非要人家输了就将亲爱的关门弟子嫁与你,老宗主至于跑来昆仑宫找外援吗?!纤纤不喜欢沈晏,沈晏更不喜欢纤纤,这层意思很难理解吗?!”

    “……”叶寻峰只是有些木,还没到呆的程度,自然是理解了的,只是他心中怨怼的紧,需要一个突破口,沈晏好死不死撞枪口上,便对人家劈头盖脸发泄了一通怒火。

    “那你们来豊州做什么?外面早都传开了,沈晏来此便是要履行婚约的,老宗主都开始置办嫁妆了。”

    这一嚷嚷,又是一脸口水,沈晏动作慢了一拍,没能躲过,只好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手帕细细擦拭面部。他是心平气和,师挽棠见他擦得脸颊通红,心中却不虞得快炸了,“外人传你就信?传闻还说你三十有五呢你怎么不信?这白痴脑瓜中装的究竟是些什么?喜欢人家不上门提亲正面竞争,反而干将人迷晕带走这样阴损的勾当!你是变态吗?你有没有问过你家纤纤的意思,她愿意随你远走高飞吗?!”

    两人越争气越大,半点没有前后辈礼让谦逊的姿态,叶寻峰猛然上前一步,冲他吼道:“我没有要带她远走高飞,我就是想见见她!”

    “见一个人那么多种方式你怎么就选了最智障的一个?清醒一点吧小破孩,就是因为你处处不如沈晏,老宗主才非要将纤纤嫁给他,若你稍微出息一些,人家怎会舍近求远?!”

    两人的目光瞬时犀利,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炸开。纤纤与沈晏同时唤了一声:“叶师弟/师挽棠。”

    叶寻峰立刻就站直了,回头瞧她一眼,见她目不斜视,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蔫头耷脑地后退两步,紧挨着他坐下。

    师挽棠心中快意,叫嚣道:“你再说啊?本座今日就要教你……”

    “师挽棠。”

    “沈晏你别吵,我教训后辈呢,小朋友真是不打不成器……”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