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眠也疑惑,思忖片刻又道:“我也瞧着哥哥是知道的,不过哥哥那么聪明,自有千百种办法能查得到。”

    沈晚夕手一顿,心里又敲起了小鼓。

    第68章 我不困

    魏眠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给沈晚夕的小竹篮里一顿瞎择菜,好的菜叶给扔了,烂的又没剔出来, 逗得沈晚夕哭笑不得。

    她不禁去想, 小姑子现在找到了哥哥,又有一个那样俊朗清逸的未婚夫君,还会有别的烦恼么?

    这话问下去,沈晚夕才听小姑子说到裴肃的身份, 原来是商州侯府九姨娘所生之子,还是村里保长冯远的表弟,而裴肃送去益州的画像竟是从冯夫人手里得到的!

    她心下又是一惊, 当日冯夫人用那么怪异的目光看过她,难不成也将她的像子画出来送给了并州谢邵?

    否则谢邵是如何找到相山镇这穷乡僻壤来的?

    算算时间,谢邵来找他与云横得知身世的日子也相差无几。

    她实在没办法不把这两件事串联到一起。

    魏眠恰好抬头,便看到哥哥和裴肃在外面说话,哥哥面色沉得滴水,眼神中隐有愠色, 像是说到什么不高兴的事。

    在他面前的裴肃身高虽低半分, 也清瘦半分, 但自始至终都是谦和有礼, 不骄矜自傲, 也不卑微恭维。

    其实两人在外头说的事情, 恰恰是沈晚夕此刻最想要知道的。

    云横在询问裴肃时,后者镇定解释道,振威中郎将亲眼见过魏钦,所以在看到猎户画像时当即认出,但母亲与姨母只见过沧州三姑娘的画像, 且沈三姑娘之死人尽皆知,所以看到猎户娘子画像时不敢断定,商量过后才决定将画像送去沧州大营给沈世子瞧瞧,没想到中途被并州世子拦截,险些酿成大祸。

    裴肃心里当然知道母亲和舅舅的考量,沈三姑娘的身份尚未确定这是其一。

    其二,倘若他们确定那猎户娘子就是沈三姑娘,舅舅亦会让他对两边都守口如瓶,因为如若益州侯直接得知儿子与沧州沈女成亲,恐怕注意力都会放在亲家那边,更多的势力扶持也会倾向沈家。沧州亦是如此。

    最后他商州做了好人,却未必能利益最大化。

    尽管裴肃的解释把所有的矛头指向了并州世子,听来是毫无破绽,可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云横亦心知肚明,他只是不想把精力放在细浪微澜的小小商州,真正该对付的,也该是那居心叵测的谢邵和包藏祸心的沈家长女。

    阿夕从前无意间提过,毁她脸、断她一腿,又将她沉江的,是她的姐姐。

    想到这里,云横负手的拳头慢慢攥紧,隐有青筋凸起,森沉凛冽的眼眸里燃起翻腾的愠火,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都瑟缩了起来。

    裴肃对他是打心眼里敬佩的,这样纵横过天下的人物站在身边,难免教人有惊魂未定的时候。

    就如刚刚面对他质问之时,他素来的沉稳淡定的本事都无大用了,仿佛孤身行于独木桥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眼下他问完之后,裴肃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无意侧过头,却见那明亮少女透过厨房敞开的窗户盯着他瞧,原本秀眉蹙成小山的姑娘又提起嘴角,展了笑颜。

    裴肃登时气血翻涌,随即略略侧过去,不敢去看她。

    魏眠方才瞧见兄长脸色不好,还以为因何事迁怒于裴肃,不过看男子神色坦然,这才稍稍放心。

    半晌,少女又是唉声一叹:“嫂嫂你说,裴肃他爹娘、他舅舅,一个个都那么贪恋权势,怎么就生出了裴肃这么好的人呢?”

    父亲与哥哥的呵护,让她从小置身蜜罐,远离这许许多多的利益纠葛和嫡庶之分,可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尤其是见到裴肃母亲殷勤万分的样子,她并不觉得热情,反倒十分排斥。

    可裴肃和他们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些东西伪装几次可以使人信服,却不可能伪装十年、二十年。

    再说爹爹一向看人很准,对他的评价是“秉直颖悟,举棋若定,有不可夺之志”,最后还十分欣赏地总结一句“此人前途无量”。

    魏眠自然信爹爹。

    她又不禁慨叹,身为庶子又有多方施压,裴肃得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没有长成那种阴险奸邪之人。

    沈晚夕听到前两句的时候还有些担心,看得出小姑子很喜欢门外的少年,但若是因为家族的原因不得不放弃,那终究是遗憾了,可听到最后那一句时她却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小姑子这是在秀恩爱呢。

    不一会儿,小姑子又缠着她道:“原本我前天就要来找二哥哥了,可裴肃忙着大理寺的一桩旧案,非说给我拨几个功夫最好的侍卫随同,可我缺的是这几个能干的侍卫吗?我带来的人都是益州的精兵,这世上谁能敌得过,谁又敢伤我一分一毫?”

    她咽了咽口水,又兴冲冲道:“我想让他和我一起,他嘴上拒绝,说要先结案,可我看到他熬了两个夜晚没有睡觉,就为了整理案子的蛛丝马迹,一直忙到今日凌晨才结束,这还是我夜里偷偷爬墙到他院子里才瞧见的。”

    沈晚夕张大了嘴:“你夜里爬墙进他的院子?”

    少女歪着脑袋点头,笑得更为欢实恣肆。

    这一笑给沈晚夕看得怔愣住了,兄妹俩模样不是很相像,个性也是一个沉闷冷冽,一个骄傲张扬,可在某些东西上,倒有些相似之处。

    就都……还挺无赖的。

    上元节前夕,云横的小竹屋已经住不下妹妹和裴肃了。

    原因很简单,家里最多只能打一个地铺,沈晚夕提议自己和妹妹睡,云横和裴肃睡,谁知道那个面色冰冷的益州二公子凉凉盯了她一眼,沉声拒绝。

    沈晚夕吓得寒毛直竖,却听少女娇声道:“那只能哥哥和嫂嫂,我和……”

    “不可!”

    年轻的商州六公子眉头紧皱,薄唇紧抿,清隽无双的面容上满是拒色。

    戌时的山村,家家户户都已熄灯睡下,天上唯有一轮圆月散着无边无垠的光辉。

    一向静谧的山林里忽然响起局促而清晰的马蹄声,搅碎了所有人刚入梦乡的宁静,连睡梦中的孩子都被惊醒,哇哇直哭。

    家中陈设被那响亮的马蹄声惊得一晃,刚醒神的人以为外头山摇地动了。

    殊不知,竹屋外几人星夜启程,马蹄一路踏碎月光和云沙,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商州。

    云横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姑娘,寻了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名为池清楼的客栈落脚。

    原本贵客到来,自然是要请到侯府坐一坐的,可那益州二公子只垂眸看着怀里熬红眼眶的娇妻,连一个眼神也不肯赠给旁人,下马后直接将其横抱起来,大步踏进池清楼。

    裴肃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勉强。

    随即侧过头,望向身边那明丽少女道:“五小姐,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客栈吧。”

    他可不想她再夜里爬墙进来偷偷看她。

    谁知少女娇声一笑,眼波流转间化作委屈巴巴的模样:“你请哥哥去府中坐,却不请我,这是什么道理?裴肃,你也勉强求我一下呗。”

    “……”

    裴肃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他的胆色,从来都远不及她。

    山路上颠了小半夜,沈晚夕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后背一触碰到绵软的被单,整个人就舒服得忘记自个儿是谁了。

    小脸窝在被子里蒙了一会,好不容易将身上焐热了,正欲入梦的时候,还有件大事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从被窝里钻出来,去扯身边男人散在床上的衣带,心慌意乱道:“云横,我有件事得跟你交代交代。”

    云横正整理着方才快马迎风勾起的残碎记忆,头脑中如同翻江倒海,又疼又乱,直到听见小姑娘绵声细语地喊他,竟恍如定心丸一般,将他杂乱的心绪慢慢抚平。

    于是侧身躺下,将她娇软无骨的身子揽至身边贴着,呼吸在她额前,慢条斯理:“想说什么?”

    沈晚夕哀叹一声,他又在逗弄她了,分明知道她要交代什么,却非要让她自己先说出口,总之是逃不过去的。

    不过她在他身边学了不少没羞没臊的东西,也常常能举一反三了,便壮了壮胆,微微一抬头抵住他炙热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