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我也是这种人。

    卯足了劲儿冲刺好久,周末的时候终于能放松一下,手机关机,睡得死,是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

    我妈把手机扔在我床头,“你自己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通。”

    “今天又不上课。”

    “你外公住院了,赶紧跟我过去!”

    我蹭地一下起来,“怎么了?”

    “他身上不就那些病!”

    我连忙起来洗漱穿衣跟她走,她这么着急地叫我,不是想让我尽孝,而是想把照顾外公的责任推我头上,她总干这种事。

    到了病房,外公的鼻子上插满了管子,手背上有挂完盐水后的胶带,好像睡着了,但我总感觉他晕倒了。

    我初中那会儿也照顾过他一次,那时舅妈生了个儿子,外婆去照顾,我一直以为总有个大人会过来,没想到我派上了用场。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外公脸上老皱的皮,摸他的手,他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

    双眼迷糊,我试探着问:“外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外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知道,温闵。”

    “谁?”

    “温闵。”

    “温闵是谁?”

    “温锁她哥。”

    “温锁没哥。”

    “有。”外公强调,“死了,被温锁吃了。”

    说完他又打量了我一眼,“你怎么又活了。”

    我觉得这话太不对劲了,又问:“温锁吃了什么?”

    他好像被问得不耐烦了,往枕头上侧挪了挪,“在肚子里,温锁把温闵吃了,人没了。”他不太清醒地皱了眉头,“怎么又活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

    好像这么多年不公平的对待终于找到了原因,明白我妈为什么对我下手从不留情,因为我是温闵的附赠品,去过超市的人都知道,买一送一的第二个一,一般都临近保质期。

    “双胞胎吗?”我问外公。

    “双胞胎!当时我们高兴坏了,知道一儿一女更高兴。”他突然叹气,“但是温锁太霸道了。”

    我扣自己的大腿,即使这是外公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我也觉得钻心得疼,“我可不霸道。”

    眼泪掉在手背上,跟着周屿焕建立起来的城墙逐渐坍塌,压在我的脊梁骨上。

    我可不霸道。

    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一个罪名。

    我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我看了眼周围,想找个柜子,但外公突然拉住我的手,他看着我不停掉眼泪,手足无措起来,“米米,哭干什么?”

    如果他不是头脑不清醒,我真的很想跟他吵一架,但是他鼻子上的吸管很多,我还是原谅他吧。

    “你觉得外孙好还是外孙女好。”

    “都好。”

    “只选一个呢?”

    “都好。”

    人们一般在端水般的回答里,就已经给出了真实答案了。

    我把眼泪擦干,外婆正好送饭过来,我升起了小桌,她摆上了几道菜,外公说看着味道不怎么样。

    “吃就吃,不吃就躺下,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还在这挑剔。”

    外公笑了几声,享受着这难得的吵嘴氛围。

    吃完饭,我去收拾,外婆先我一步,把东西放进水槽,但几秒钟后碗哗啦啦地全碎了。

    我跑过去,“外婆没事吧?”

    她摆摆手,“没事,眼睛不行了,年纪大,很正常。”

    我扶她去休息,把碎渣收拾好,看着房间里两个垂暮的老人,我发现他们真的不年轻了。外公得病多年,外婆眼睛越来越花,周阿婆高血压逐渐严重,原来成长就是看着梁木一截一截地塌。

    夜深了,我让外婆回去休息,外婆让我先回去,我问她舅舅怎么不来,她叹口气,“他忙。”

    所以儿子也不一定都有用的吧。

    但我妈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跟外婆躺在一旁的小床上,半夜,外公支支吾吾地喊了谁的名字,见没人应,他加大了声音,“何兰!”

    我条件发射地睁开眼,生怕外婆因这个称呼跟他打起来,但她没有,她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在呢。”

    外公酝酿了一会儿,“当年我送你一个手镯,那是我妈传下来的,如果还在的话能不能还给我?”

    “哪有送出的东西再要回去的?”

    “是我的错,我考虑事情不周全,我可以出钱买。”

    “更混账了,我贪你那点钱?”

    外公有些急,咳嗽了几声,外婆坐了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说不好话,如果在的话希望你能给我,我得拿着它去结婚。”

    “跟谁结啊?”

    “小李,你也知道她的脾气,狗脾气。”

    外婆抄起地上的拖鞋,我拉住她,外公又说:“唉没办法,我就被她这脾气治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