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突然一跳,“机器人公司?哪里的?”

    “我看一下啊。”马金搜了搜说,“深圳的。”

    放了心。

    但紧接着的一通电话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妈前面打不通我电话的数落,以及骂我这么久像个死人似的没有消息,都在我耳边一遍过,唯独她传达的内容把我钉在原地。

    “你说外婆怎么了?”

    回杭州的路上还觉得不真实,上大学后,我跟外婆就见过两面,一次给她带了狗不理和麻花,一次是冲到那想问问她为什么从来不问怎么打不通了我号码。

    只要她问,我就可以放下所有嫌隙重新爱她。

    但我那天到了她家门口后,她第一句话是米米来了,第二句是去看看徽徽。

    我不想看他,我甚至讨厌那个男孩子,不过我还是进去了,看他在玩我小时候的玩具,在他出生之前,外婆曾一直小心地收藏着。

    我把玩具弄坏了,他找外婆哭,外婆把他抱在怀里看着我,那天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不会再主动去那个地方了。

    窗外云层厚重,空姐在发飞机餐,有了一点饱腹感之后,才感觉,我真的在去杭州的路上,以及,我落地之后,那里再也不会有一段让我计较的亲情。

    车祸。

    应该很疼。

    飞机遇到了气流,颠簸了一下,机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抱怨声,空姐用专业的音调进行解释,没多久又播报快降落了,昏胀感瞬间全无,心慢慢被提起,摸到手机,想起起飞前的那几条短信。

    【节哀。】

    【我被我哥骂死了。】

    【葬礼他也去。】

    头放在椅背上,有点沉闷,久违的消息即使没有名字也会给人一种压迫感,更何况当初我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终于落地,我妈来电话,说外婆在做法医鉴定,撞歪的骨头全都拆开重缝,肇事者那边我舅舅在沟通,通话间,还骂了他两句窝囊废,以及儿子没用不如不生。

    我把电话挂了,在家等流程。外婆做好美容,我才被通知去殡仪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跟生前无异,我低头献花,想起小学的某一个母亲节,老师嘱咐我们回去要给妈妈送束康乃馨,我身上没钱,就在路边摘了一朵白色菊花,兜兜转转到了外婆那里。

    她看见那束菊花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跟我说:“菊花一般不能送人,菊花是放在花圈上的。”

    “菊花好看。”

    “是好看,但是外婆不喜欢菊花,外婆喜欢红玫瑰,我以后要是死了,大家都要送我红玫瑰。”

    “外婆不要死,外婆不要死!”

    “好好好,外婆永远不死。”

    今天没人准备红玫瑰,大家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如果外婆有意识,她看见这么多花一定会气得跳脚,再指着大家骂:“我他妈要红玫瑰,给我红玫瑰!”

    献花中途,舅舅接了通电话,在一旁跟对方吵了起来,听语气,是肇事者那边的律师,他因赔偿不到位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我妈气得删了他一巴掌,“你不知道什么事更重要吗?妈她尸骨未寒,你在这里用她的尸体讨价还价,你还是人吗!”

    “说好的四十万,现在凭什么只给二十三?”

    “啪!”

    这一巴掌比之前更加用力,“蒋立,这事交给律师,你再敢像做买卖似的谈论这件事,别怪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替妈教训你!”

    滑稽。

    在场的人应该没有不这么想的。

    我妈气得发抖,再次回到队伍中,眼睛发红,没有人不爱妈妈,她是,我也是,但我们之间的和睦,应该只存在于一方归于尘土。

    葬礼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三点,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走回去,我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又调了个头,把红玫瑰放在墓碑前。

    外婆骗人。

    人总会死的。

    天气阴,双人墓被压得沉甸甸的,两人的墓志铭都很简单。

    □□党员蒋敬月。

    蒋敬月之妻李素兰。

    雨落在脸颊的时候,眼泪也开始决堤,人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回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去外婆家睡觉,怕睡着之后他们走了,就总是让她给我留盏灯,但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我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腰上的手在拍,额头会落下一个吻。

    有一晚我做噩梦醒来,哭着说:“外婆,我的冰激凌被人抢了,我想回家跟我妈告状,但是我迷路了,算了,不要了,没人爱我也没人在乎的。”

    外婆拍着我,“外婆很难过。”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挫败,我竟然没让你感觉到我很爱你。”

    是啊,她很爱我,就算舅妈的二胎是男孩儿又怎么样呢,所有的敌对情绪都是缘于我妈传输过来的性别对立,我妈有理由指责她,我没有,我从出生开始就享受到了她的关爱,她在老一辈重男轻女的思想中把我视若珍宝,我现在释怀了,我允许她开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