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公子说的对。这从古至今,比武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像我家那小子,一听说比试就急吼吼要去,光想着拿好处,却忘了还有生死不论……”

    晏危楼有些好奇了:“那令郎……”

    “嘿!那小子啊!前两天被我打断了腿,没两个月是下不了床了。”

    “……”晏危楼怔愣一瞬,随即冲艄公比了个手势,嘴上表示佩服。

    艄公被夸得很是开心,老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哪里哪里,还是公子你有见识!哪像我家那小子……成日里傻乎乎不干正事。”

    他又热情地向晏危楼介绍起来:“公子恐怕是第一次来凤还城吧,我来和你说说,这凤还城里可有不少好地方……”

    凉风拂过水面,水波悠悠荡开,清甜的花香随着凉风弥漫而来,满湖花朵簇拥中,小船悠然而去。

    一座精致楼阁出现在眼前。

    “望月楼……”

    目光扫了一眼牌匾,晏危楼抬步来到楼阁前,当即被两名守卫拦住。

    守卫神情严肃:“这位公子,望月楼有规矩——”

    话还未说完,楼外刮来一阵冷风。

    片片飞雪自少年身后随之飘了进来,狂风裹挟着雪花朝两人迎面而去,就要糊他们满脸。

    两人眉头微皱,下意识偏头躲开。

    就在此时,面前的黑袍少年上前一步,一只手伸出,似乎在身前划过一个半圆。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道下,两名守卫的身体情不自禁向两边退开去。

    而看在其他人眼中,倒像是少年随手一拂便将两人拂开,动作恍如穿花拂柳,更像是扫掉两粒尘埃那般漫不经心。

    少年施施然走进了楼中。

    被推到一边的两人反应了过来,连忙转身就要将人追回来:“公子,未通过考验,你不能……”

    “嘶啦!”

    刚刚踏出一步,两人身上突然传出整齐的裂帛声响,冰冷的气息一闪而逝。

    他们下意识低下头,就看见胸口处的外袍突然裂开,直接撕扯成了两半,裂口之处锋锐至极的刀气缓缓消散,而里面的里衣却没有一丝一毫破损,唯有一道清晰无比的刀痕印在上面。

    若是这痕迹再深一些,出手的人再用力一些,或许便会将两人斩成两半。

    这一刻,非但是这二人,就连楼中那些被动静吸引、向这边投来目光的人,都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快的刀,好精准的力道控制!

    虽说两名守卫实力不高,不过洞见一重通幽境而已,在场这些凭本事进入望月楼的人,都有信心迅速将两人击败。

    但要想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短短瞬息出刀,且力道控制得仅仅只刺破其一层外袍……这种不可思议之事,恐怕只有领悟了道意,武道境界已然入微的入道大宗师才能办到!

    最重要的是……

    那少年究竟是何时出的刀?若是这一刀斩向的是他们,他们可能挡住?

    这个问题从脑海中甫一蹿出,众人便毛骨悚然,纷纷向少年方向看去时,这才愕然发现——人,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几个呼吸时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大家找遍上下九层楼,都不曾再见到那个不知名的黑衣少年。

    有人惊讶地将目光投向上方,伸手指了指:“莫非他去了那里……”

    “……十楼?!”

    众人当即噤声,不约而同回忆起了七天前那个清晨,突然到来的白衣人。

    “拓跋氏公子毕恭毕敬,天宗四位大宗师俯首相随……那绝对是天宗里的大人物,说不定便是天宗神使之一……”

    正因如此,即便那人独自一人占据了整个十楼,其他人也不曾多说一个不字——敢于说不的人,已经被人从十楼扔了出去。今日到来的神秘少年若是当真去了十楼,或许就有好戏看了。

    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期待之色。

    可惜,这些人所期待的冲突与好戏,终究只是他们的幻想。此刻的望月楼顶楼,平静异常。

    两道人影相对而立,看向彼此的目光似乎都有些意外。确切地说,晏危楼的眼神是十足的惊讶,宿星寒的神情却充斥着强自压抑的狂喜。

    “……明光,果真是你?”

    ·

    一刻钟前。望月楼顶楼。

    宿星寒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眺望窗外,白衣似雪,他苍白的脸色比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阿晏还没有来……”他低声喃喃,“已有七日了。”

    “——是不是你们不用心?”

    远处天际皓白如霜,狂风自天际而来,卷着冰雪拂过他的发丝。白衣人骤然转过身,衣袍猎猎飞舞,他冷淡的目光投向房间中的另外四个人。

    “我说过,要将我在这里的消息传遍全城。还有,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刻告诉我……你们可曾用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中的空气都像是冻结,一股极深极重的寒意骤然席卷过每个人身上。

    那四个天宗之人好歹也是入道大宗师,竟然都控制不住地身体打颤,深深垂下头去,嘴上连道:“属下不敢!”

    宿星寒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正想再说什么,身体却突然一僵。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外放的气势尽数收回,飞快整理好衣袍,有些不敢置信地将目光投向楼下的方向:“那是……”

    房门很快被人推开,一个熟悉的少年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袭黑袍,身姿修长,乌发肆意披散。眉峰冷锐,眼眸深黑。脸部轮廓俊美而锋利,容貌带着十足的攻击性。

    看到房间中的景象,少年眸子微微睁大,露出几分惊讶。

    “……明光,果真是你?”

    宿星寒怔怔望着他。

    许久才道:“阿晏,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那双空无一物的眸子静静倒映着少年的身影,像是漆黑的夜空突然亮起第一颗星子,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漫天繁星都在顷刻间亮了起来。

    眸子里恹恹的雾气仿佛被一阵温柔春风吹散,露出了明亮的星光与月光。

    而这星月光辉便静静照在晏危楼身上。

    只照耀着他一个人。

    晏危楼忍不住怔了一瞬,像是被突然迷惑,陷入那星月光辉中。

    直到宿星寒的声音将他唤醒:“阿晏!”

    晏危楼这才回过神,目光从那双眸子里移开,笑着走上前去,语气惊讶。

    “进城不久我就听说有人大张旗鼓进入望月楼的事,听他们描述的相貌隐约像是你……没想到居然猜对了。”

    宿星寒努力压制唇角的弧度,只露出一抹淡笑,轻轻“嗯”了一声。

    晏危楼笑容又深了几分,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喜悦,轻轻一掌拍在白衣人肩头:“本以为偌大北原,没有那么容易遇上,想不到咱们这么有缘。”

    “是啊,的确有缘。”

    宿星寒定定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感慨,微笑着轻叹一声。

    好似想到什么,他又侧头看向房间中的四个面具人,眼神一瞬间恢复漠然,似乎刚才的情绪都被抽离。

    他冷冷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是,大祭司。”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中的四人齐齐应了一声,隐藏在面具后的目光只不过从晏危楼身上扫了一眼,立刻便感觉到一股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四人不敢再多看,连忙走了出去。

    “……大祭司?”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晏危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宿星寒。

    “什么大祭司?若是我没认错的话,这几人应当是天宗的人吧?”

    说到这,他看向宿星寒的目光更加不解:“明光你不是……怎么会变成了天宗的大祭司?”

    晏危楼是真的困惑。

    黄泉宗的情报上只说了天宗大长老带人围杀宿星寒,随后两方一路厮杀,都不知去了哪里。

    怎么短短两个月过去,宿星寒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宗大祭司,身份凌驾于那位大长老之上了?

    这份化敌为友的手段也太厉害了吧!

    “此事说来话长……”

    宿星寒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将人带到旁边屏风后的桌子前坐下,“这边坐。”

    晏危楼没有反抗,敏锐地感应到手中那只冰凉的手掌有些微微的颤抖,似兴奋,又似克制,像是在极力隐藏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