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姬昭倒是相信,况且他也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

    既然说开了,殷橼又与他聊了几句,姬昭的心情彻底变成晴天。

    殷橼这才放心地继续出去骑马,姬昭正要躺下来补补觉,车队忽然停了下来,他纳闷地往外看去,见到路边有辆马车拦下了他们。

    他见到殷橼翻身下马,上前与对方说了些什么,又回头看姬昭。

    再说了几句,殷橼走回来,在窗边小声问他:“怎么办小叔,王七娘要见你!”

    姬昭发誓,他脑袋里真的没有王七娘这个人!但他记得,尘星从前也提到过一个王娘子,会是一个人吗?他从前便怀疑过这是老祖先的心上人,可是他脑中当真半点记忆也没有。

    殷橼求救地看他:“怎么办啊,小叔,她说不见你一面,她不走。”

    姬昭很无奈:“我这怎么见啊……”

    那么多人跟着,有朝中官员,侍卫们不少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公主不放心,还从公主府又派了几位侍卫来。

    说话间,那头马车帘子已经开始动了,殷橼道:“算了,我去找个说法,把这些人引开,小叔我觉着你还是跟王七娘见一面,把事情彻底说好吧!她,她也不容易,她母亲据说前些日子要给她说亲,她哭着跑到我们家来,简直是一团乱啊……唉。”

    姬昭听了这话,心里一个「咯噔」。

    不知道殷橼用了什么法子,一伙人朝前跑了跑,只余殷家的一些护卫还在原地。

    姬昭有些怵,不敢上前,那头马车帘子再晃了晃,探出张小脸。

    姬昭看到后,心里先是一声惊叹。

    好漂亮的小娘子。

    她的目光与姬昭对视,眼泪顷刻间就落了下来,姬昭开始头皮发麻,他真的好怕看到别人哭。然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地跳下马车,王七娘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下马车。

    一身鹅黄色裙装,简简单单的双螺髻,插戴珍珠发梳,不施粉黛,往那儿一站,她就是春天。

    姬昭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是他来到这里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他往前走了几步,便尴尬地停住不动。

    王七娘却一直用痴痴的眼神看着他,再漂亮,姬昭也有些承受不住,姬昭正想着怎么劝她回去。

    她边流泪,边开口叫他:“昭哥哥……”

    姬昭的手一抖。

    王七娘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哭着看着他问:“昭哥哥,你过得好不好?”

    姬昭不知该如何回答,王七娘已经微微仰起脸,眼泪还是「哗啦啦」往下掉:“昭哥哥,曦儿过得不好。”

    听到她自称「曦儿」,姬昭的脑中忽是钻心的疼,接着犹如开闸的堤坝,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到脑中,全部是关于这个曦儿的。

    王曦抬手用手指擦去眼角横流的眼泪,才又绽开笑容对姬昭说:“对不起,我任性拦下你,我不会打扰昭哥哥去做正事,我只是,只是很想念你,我只想,看看你。”

    “…”姬昭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再看她这张脸,便觉得很可怜了。

    王曦是老祖先真正的心上人,是原本的姬昭心里的曦儿。

    两人在扬州青梅竹马地长大,后来王曦的父亲来江陵府当知府,两人才暂时分开。

    “昭哥哥,我祝你与公主,祝你们——”

    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姬昭不忍心地抽出张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吧……”

    王曦却是哭得更见厉害。

    姬昭心里叹气,她就是外祖母口中的那位姑娘吧,可怜的一对青梅竹马啊。

    王曦的确没有占用多少时间,的确是见他一面,哭完就上车走了。

    其实与福宸公主没什么关系,世上的事本就是阴差阳错居多,又哪里有那么多恰好的花好月圆呢。姬昭还是不禁为皇权心有戚戚焉,好好的一对相爱之人,硬生生地搞成这样,错过了一辈子啊。

    姬昭躺在马车里不说话,尘星他们以为他心情不好,不敢说话。

    姬昭此时甚至怀疑,老祖先当初不是病死的,是被气死的。

    他也不能为这位姑娘多做些什么,只希望她往后的人生顺顺遂遂,若是有他能帮忙的,他也会尽他所能,就当为了老祖先。

    再写信时,姬昭写到「哥哥」,那两个字就落不下笔了,只要一想到这两个字,他脑海里就是王曦那悲伤到极致的脸,他不禁浑身发抖。

    两浙的大雨终于停了,宗祯收到积了足足有五六日的信,由于姬昭一日不止写一封,信也有将近十封。

    他早早从靶场回来,换了衣裳,还令保庆点了香,这才坐到书桌后,开始面无表情地认真看信。越看,他的脸色便也越好。

    程深便又朝保庆挤眼睛:快瞧瞧我们殿下,果然看到信的时候就高兴了!

    保庆朝他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看到第六封的时候,太子殿下的面上甚至出现淡淡笑容,直到他拆开第九封,初时面上也依然保持微笑,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开始皱起,看完那封信后,他还不可置信地翻过来看看,又从头再看一遍,不知是确定了什么,他冷着脸,将那封信放到桌子上,双手平静交握,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程深也不敢跟保庆挤眼睛了,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再往后缩一缩,挤到角落里,只希望他们殿下不要看到他们!

    于是几日后,快要到达桂州的姬昭,终于收到了他「徽商哥哥」的首封回信。

    他激动得一把撕开信封,差点连着信纸也给撕了。

    展开信纸,他也迷茫了,这么大一张纸,就只写了一句话吗?

    他倒倒信封,还眯了眼睛往信封里再看看,真的只有这么一张纸。

    他看向纸上唯一的一句话:为何不见称呼?

    第49章 遇计

    说实话,姬昭开始都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写信从来不避着尘星与殷鸣,当然他们也不会看姬昭写信就是,只是他写信时,都是尘星给他磨墨、裁纸,或多或少都会瞄到几眼,姬昭有时候写到好玩的,也非要他看。

    于是尘星便道:“您上次写信没叫「哥哥」呢!”

    姬昭回头看他:“是因为这个?”

    “应当就是吧!”

    姬昭想了想,又高兴地笑了。那会儿还让他别叫「哥哥」,这时不叫了,自己还来问!姬昭便得意地扯来一张纸,埋头就写,尘星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屑想到,就那徽商,破事还真多!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呀!也就他们郎君性子好,写信从来不回,还给他写!

    姬昭催他:“快磨墨!”

    写什么,这么废墨啊,尘星赶紧凑来磨墨,瞄了一眼,好家伙,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哥哥」。

    姬昭的「哥哥」还没写完,殷橼骑马到他车窗旁,告诉他:“小叔,我们进桂州地界了!”

    姬昭掀了车帘子往下看去,路边是块刻有「广南路桂州界」的石碑,再往外看,视野所及全都是山,远处的山葱绿一片,藏在浓雾当中,好似仙境,殷橼笑:“风景着实不错!待你差事办完,咱们玩几天再回吧!”

    “只要能抽出空来!”这么漂亮的地方,姬昭也想多玩几天。

    正说着话,殷鸣也过来了,他道:“郎君,我同周大人,还有几位侍卫大人先行一步。”

    姬昭点头,这是应该的,他出发的时候,郑王过世的消息还未公开,他算是私底下来的,现下京里应该都已知道,应该也已经派了专门的官员过来,郑王世子却不知道他们过来,怎么也该去一趟郑王府,否则进城了连个带路的人也没有。

    殷鸣、礼部郎中周大人与几位侍卫这就骑着快马走了,余下的他们继续赶路,姬昭刚好把他的信写完,赶在太阳落山前,把信送了出去。

    在姬昭离开金陵第十日时,京里便已经公布郑王爷坠马亡故之事,对于百姓们而言,一个封地上的王爷死了不算什么,天高王爷远的,与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顶多城里家家户户跟着挂七天的白而已,还有不少正好在这段时间要办喜事的人家私下里要抱怨几句。

    朝中对这件事明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当年梓州路秦郡王过世后,收回封地是不假,陛下却直接把国舅家给派过去了,时到如今,即便以文、余两位宰相为首的官员们,还是惦念着桂州那块封地,恨不得将所有权力都收到中央来,也没有人敢多嘴郑王府的事。

    首先,郑王家儿子多的是,有的是人继承王位。

    其次,郑王在位虽没有多大建树,多年来广南一带也是平平安安,想揪小辫子都揪不着。

    最后,郑王坠马亡故,朝会上宣布这件事时,他们陛下又伤心地落了几滴泪,这些成年累月地跟陛下打交道,就靠琢磨陛下的心思活的人,那是根本不敢多动,万一自己使了老大的劲,跟上次秦郡王似的,最后得利的还是旁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朝中很快就商量出章程,也选出了这次去桂州的人,宗正寺的宗亲,还有礼部侍郎与六尚局的人,再并陛下跟前的几位大官,浩浩荡荡地也出发,往桂州前进。

    他们这一行过去,主要就是处理册封相关的事,该有的架子还是得有,走得比姬昭他们还要慢。

    姬昭他们都快到桂州城里,他们才走了小半。

    桂州城内的郑王府,此时正是静谧无比,京里一日不派人过来,他们就一日不能办丧事,府里上下这些天一直在守灵,几个还小的公子,也被奶娘抱着定时定点地在灵堂里跪着。

    白天的时候,宗谧为首的儿子一起跪,到了夜里,几个成年的兄弟轮流守灵。

    宗谧扶着贴身太监的手立起来,几乎站不住,被太监给架着扶出灵堂,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刚喝了口水,他的贴身侍卫便晃了进来,宗谧放下茶盏,看他一眼,侍卫轻声道:“世子,都已安排妥当。”

    “到了?”

    “是,到了,已过桂州界。”

    宗谧笑了笑,温温润润的模样,拿起茶盏再度喝起了水。

    天黑之后,眼看着离桂州城也没有太远的距离,大家便商量着,夜里继续赶路,天亮后直接进城,就不在驿馆歇息了。

    月色下,马蹄声清脆无比,姬昭靠在尘星身上,已经睡着。

    他们的车队,是侍卫打前阵,然后是姬昭的马车,再是几位大人的马车,最后也有侍卫打底,如今多了个殷橼,他有时和打前阵的侍卫一起骑马,有时在车旁陪姬昭说话。

    这会儿,姬昭睡着了,他和侍卫们说说笑笑,吹着夜风,倒也自在。

    月光澄澈,月夜安静,因而当前方传来另一拨马蹄声时,便很是明显,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来人不少,殷橼他们立马皱紧眉头,侍卫们手都握上了腰里的剑,凝眸看向远方,并静悄悄地吩咐车队停下。

    杜师傅这一路只管姬昭,他先开始坐在姬昭马车的车辕上和车夫待一块儿,到后来,他直接成了姬朝的车夫,给姬昭赶马。

    一见这架势,他的双眼也眯了起来,看向前方的黑夜。

    姬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握着尘星的手问道:“怎么了?到了?”

    这时马蹄声已到近前,果然人不少,打前锋的侍卫们去了大半,上前拦住他们,问道:“来者何人!”

    对方也出来个领头的,骑在马上拱拱手:“诸位可是京里来的?我们是郑王府的侍卫,奉命过来接京里的大人们!”

    这些侍卫们都是公主府与从前宫里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仔细一看,的确是郑王府的服饰不假,他们又问:“可有腰牌?”

    “有的!”领头的火速从腰里拿出块腰牌,扔过来。

    这边的侍卫接在手里看了看,没有异样,上头连对方的名字也有,几人对视一眼,便有人往后去禀告驸马。

    姬昭听说来的是郑王府的人,有点懵,不由问:“若是郑王府的人,为何不是同殷鸣他们一道回来?”

    侍卫们眼中的光闪了闪,这一路看驸马只顾着赏景,还当驸马只会赏景呢。

    侍卫说话间不由也松快多了,轻声道:“正是如此,驸马,这怕是一个局,只是对方到底有何所图,尚不知。”

    “…”姬昭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他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殷橼也过来了,思索片刻,道:“小叔,他们并不知我们已经发现不对,进城的路也就这一条,与其现在就硬碰硬,咱们不如就跟他们走,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