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跑过来催促道:“我们走吧。”

    朱决云说:“去吧。”

    曲丛顾才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朱老爷含笑看着,忽然道:“我好像都没见过你这个年纪。”

    “你好像一夜间忽然就长大了,万事不需我们插手。”

    朱决云也笑了,却没说话。

    朱老爷看向了门外:“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有自己的主见,弄得我和你娘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疼孩子。”

    朱决云知道他的意思,却不想谈这个话题,转而说:“找到合适的管家了?”

    “还没,”朱老爷说,“倒是看了几个,看着便不稳重,这个不着急,慢慢筹备着吧。”

    草古走到了朱决云的腿边蹭了蹭,蜷起来睡了。

    话题落下来,又开了一个新头。

    后院的草木葱郁,走进草丛里能没过膝盖,一条羊肠小道开辟出来,直通一座小凉亭。

    朱文挥走了下人:“你跟我走,草里有陷阱。”

    曲丛顾问他:“能捕到东西吗?”

    “能夹到老鼠,”朱文在前面说,“别的不行。”

    “哇。”曲丛顾特别给面子的说。

    朱文奇怪地回头:“这有什么‘哇’的?”

    曲丛顾:……

    朱文伸手指了指:“你看,就是那。”

    亭子边儿上,墙根旁立了一个大铁笼子,一条大白狗躺在里面。

    曲丛顾其实对看狗的兴趣不太大,就是想出来转一圈,凑上前面去看了看,也没觉得有意思。

    大白狗睡着,耳朵撩了撩,挥走蝇虫。

    曲丛顾问:“就这么关着它啊?”

    “可能等过两天要放出来牵住吧,它现在见人就咬,不认人呢。”

    这条狗确实很大,关它的笼子有半墙高,只是里面有点脏,破布堆在一起,盆碗也黑黑的。

    曲丛顾找了一根木棍,把它的碗顺着铁栏的缝儿扒拉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声音,把狗吵醒了,忽然一阵狂叫。

    朱文:“你干嘛?”

    曲丛顾撸起袖子露出白白的胳膊,拎起大瓷碗站了起来:“我给它洗一洗。”

    后院子里有浇花的水,他舀了一瓢倒进碗里,一点一点地把脏东西往下抠。

    朱文站在边上看了一会,蹲下来帮他舀水。

    “你这洗出来怎么放回去啊。”

    曲丛顾顿了一下,抬头:“啊,我忘了。”

    朱文失笑:“你咋这么好玩。”

    曲丛顾也不反驳,冲他笑了笑接着洗碗。

    “诶,”朱文忽然说悄声,“我带你看一个好东西。”

    曲丛顾说:“是什么?”

    朱文却把水瓢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跟我走。”

    曲丛顾见他往院子深处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跟着走了。

    朱文将他引到了一间好似荒废久了的屋子里,颇为神秘的左右看了眼,把门推开了。

    屋里一片黑暗,灰尘随着射进来的阳光跳动。

    他回身冲曲丛顾勾了勾手,示意进来。

    曲丛顾站在门外,问他:“是什么?我们不能乱跑吧。”

    朱文却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诶你怎么这么胆子小。”

    曲丛顾磕绊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朱文已经走进去了,从角落里踢出了一个木头箱子。

    这地方有些阴冷,曲丛顾抱了抱肩膀打着商量:“是什么东西你拿出来我们看好不好啊?”

    朱文把箱子抱了过来,抬腿托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把里面的布掀开。

    里面是一只黑猫。

    朱文仿佛分享一个多么大的秘密一样:“这是我夹到的,这只猫是异瞳。”

    曲丛顾莫名松了口气,说:“那我们出去吧,一会儿别人找不到我们了。”

    他瞟了一眼猫,发现它的毛发并不是漆黑的,夹杂着很多根白色毛发,就在这个时候猫忽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相对——

    黑猫忽然挣扎着从箱子里站了起来,它脚步不稳晃晃荡荡,一双眼睛一蓝一绿死死地盯着他。

    曲丛顾莫名地向后退了一步。

    朱文惊道:“它竟然还能爬起来。”

    “它怎么了?”

    “受伤了,”朱文说,“被夹子夹到了,不过好像之前也生病了,我姨不让家里养黑猫说是不吉利,我就没敢抱出来,有空就来送点饭。”

    黑猫后腿颤抖着撑起来,想要爬出来。

    曲丛顾看着这样心里不忍,上前伸手抚了抚它。

    黑猫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一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曲丛顾大惊了一下,挥手去躲却被咬得紧紧地,一行血顺着手背留下来。

    朱文吓了一跳,没料到忽然出现这么一茬,赶紧去掐这只猫的脑袋让它松开。

    曲丛顾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伸手去摸这只猫。

    朱文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场面极其诡异,黑猫咬着少年的手,咬的鲜血淋漓,一人一猫对视,少年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

    “你知道花开了是什么颜色吗?”有一个男人这样问她。

    男人垂垂老矣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怀里的小猫。

    小猫抬头去舔他的手。

    猫的眼睛长得再好看,都看不见花的颜色,更何况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但她分明在男人死的时候看见了大片的血红。

    怨煞不歇她不消散,适逢饥荒罪、恨、孽冲天,她酿了一场大罪,让京城沉寂了数月。

    一场天花让男人亲缘死绝,大仇得报。

    小猫这回是真的要离开了,人世间没什么东西在留她。

    兴许她再入畜生道还债,还能赶得上黄泉路的男人。

    如果他走得慢一些的话。

    曲丛顾身上有长明灯,沾染了佛气,她求曲丛顾再杀自己一次。

    朱文剧烈地晃着他的肩膀:“嘿,你醒醒!”

    曲丛顾清醒过来,脸上一片冰凉。

    黑猫虚弱地躺在他的手里,白色的毛缠在黑毛中间,非常扎眼。

    她还在一下一下地舔着曲丛顾的手,想把血舔下去。

    曲丛顾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正撞上出门寻人的朱决云。

    他身上长明灯不稳,朱决云心有所感寻了出来正看见小世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只黑猫。

    朱决云是何许人,马上察觉出有异,这黑猫上快不行了却死不了,邪煞杀身,曲丛顾恐怕已经被上过身了。

    他一手夺过了黑猫,曲丛顾站立不稳地向前栽去,被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朱文!”朱决云含怒道。

    朱文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小叔生气,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止不住的心虚。

    朱决云没空收拾他,拍了拍曲丛顾的脸:“能不能站起来?”

    曲丛顾说:“你把她杀了吧。”

    “好难啊,”曲丛顾说,“让她死吧,求你了。”

    黑猫虚弱地躺在他的手心,哀哀地叫着。

    百草丛生,生于半腰,日光灼灼,微风和煦。

    朱决云盘腿空悬于半空中,嘴中念着拗口咒文,有明黄的梵文萦绕在他的左右盘旋不止。

    黑猫身上有黑气慢慢的向上腾起,煞气慢慢的消散开。

    这也就是为何那后院的大猫夜夜叫个不休的原因了。

    曲丛顾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黑猫是非常平和的,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它睁开眼睛,无波无澜,像是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梦醒。

    后来她散成了一团气,消失在空中。

    曲丛顾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一把空气。

    朱决云睁开眼,瞳孔中金光未散,真好像活佛一般,他伸手握住曲丛顾的手,说出的话好像还有回音浩荡无穷。

    “猫有毒,要清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