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决云也坐在他身边,拿手去逗他,被他一巴掌拍开。

    “这是气什么呢?”他笑问。

    曲丛顾声音平平地道:“没有。”

    朱决云故意说:“我们丛顾受了辛苦,不高兴了?”

    他一这样说,曲丛顾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不应该不高兴,因为也却是不是什么大事,因此而又迅速的陷入了一种不好意思中。

    曲丛顾又说了一声:“没有。”

    这次就软和多了,是真的没有不高兴了。

    第44章 狂风暴雨(三)

    礼成在九月二十七日。

    朱决云身穿淄衣, 不正色法袈裟通挂左右肩,他身材高大,通身气派凛然。

    这身衣服由僧人侍奉换上, 朱决云将袈裟披上, 在簇拥之下走出长廊。

    山上古钟极有规律的长鸣。

    遍山明黄长帘装点,日光大盛。

    脚下是红布覆盖地面, 朱决云走出去,忽然停了下来。

    老和尚躬身道:“佛家有何事?”

    朱决云回头道:“你往前来。”

    曲丛顾今日也不伦不类的穿了身淄衣, 把头发拿布条盖上, 跟在人群后愣了愣。

    朱决云又说了一句:“往前站。”

    曲丛顾:……

    人人都低着头, 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他却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蹭了蹭。

    “再往前。”

    曲丛顾瞪了他一眼, 然后厚着脸皮站在了他身后。

    本来站在朱决云身后的一个和尚非常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曲丛顾简直觉得没脸了。

    今日客满高楼。

    朱决云跪在明黄蒲团上,微微低头,双手合十听训。

    掌门方丈站在他的身前,从侍从手中接过挂珠, 缓缓地戴在了他的脖颈上。

    朱决云道:“拜叩掌门人。”

    然后行了大礼。

    掌门方丈训告:“入佛门,舍私利,济众生, 自当不怒不嗔,不哀不怜。”

    “慎独,明辨,为首者号令百兵而不惧, 为伏龙山千年基业殚精竭虑,以尽修士之力。”

    “祖辈历代掌门人在上,迢度听令!”

    朱决云正色道:“弟子在。”

    掌门方丈气势恢宏:“我乃伏龙山第三代掌门人,法号狂溟,以三重金身阿罗汉前世今生作保,传位与你,未来百年命你与伏龙山共荣辱!”

    曲丛顾现在下面,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慷慨激昂。

    他不是佛修,对伏龙山也并无什么感情,可掌门人交替,皆以生死作保,江湖气太浓,太惊人。

    梵音阵阵,丝竹乱耳。

    他听见朱决云沉声应:“弟子领命。”

    曲丛顾眼前炸开了金花,又不可避免地想,他真得很厉害了,很帅。

    这一整日,曲丛顾都没什么机会靠近朱决云诉说衷肠,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人群中央。

    传位大典几近尾声时,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来客具是佛修一脉其他门派中人,朱决云作为今日主角,高高坐在主位。

    伏龙山在这个关头换了掌门人,其用心昭然若揭,这场宴会暗流涌动,并不太平。

    在之前的大典上一直都忙着礼成走流程,现如今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地不动声色地交一交手。

    掌门方丈称病离场,也算心照不宣的惯例,为了避免新人旧人的尴尬。

    朱决云坐在上位。

    下座首位一个红袍少年郎手中的白玉勺子忽然掉在了地上,清脆一声,碎了数瓣。

    随着这一声脆响,今日这场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有一直守在旁边的侍从上前打扫,换上新的用具。

    红袍少年无甚表情,忽然道:“罢了,无需麻烦。”

    朱决云视线短暂地扫过,没有停留。

    沉默被打破,终于有人开口说了句话:“贫僧上次来伏龙山,还是六十多年前,没想到竟然还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昨日。”

    这话在平时只做感慨也罢,用在今日如此大典上,这话就有点不合适了,太难听。

    什么叫一点变化也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骂我们没有进步?

    可伏龙山还是很没底气的,经历一场浩劫死战之后,让江湖人看了一场笑话,自己内部也确实动荡,此时并未有人敢接茬。

    朱决云随意道:“晚辈上次有幸得见乙亏法师,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法师也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昨日。”

    众人:……

    哇塞,你这小伙子就有点太冲了。

    乙亏神色不好,半天没说话。

    “小掌门人性子倒是坦率,”一老者开口笑道,“不知年岁几何了?”

    朱决云说:“年岁尚浅,悉听教诲。”

    老者忙摆手:“诶,哪里来的教诲,随便问问。”

    “我与老掌门也算相识数年,”他笑容和善,“倒是少听得你消息,想是入门并不久?”

    这问题不能问,马上有人代为回答:“掌门人虽入门尚短,但一心向佛日进千里,已迈入三重金身,入方圆阁,临危授命也实属合理。”

    朱决云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

    曲丛顾在下面看着他的表情,心想朱决云现在一定气炸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蠢不蠢。

    人家只问了一句,你说了这么多,不能再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者捋了捋胡须,还是和善的笑。

    曲丛顾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

    接着就是不动声色的刀枪棍棒往朱决云身上砸,来回试探,笑里藏刀。

    朱决云多半奉行了什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打不过就跑的种种人生真谛,能还嘴就还回去,还不了就只当听不见,全程冷着一张脸,不给一丝表情。

    忽然有个青衣五色袈裟和尚开口道:“如今大家聚齐,不若就将佛修议事的种种定下了吧。”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有短暂的安静。

    佛修议事其实并无什么确切的时间,究竟多少年开一次,在哪里开,只不过如今流火死,神迹将出,众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该开了,也知道开了是要干什么。

    曲丛顾对着名簿,认出说话的人是虚凌司掌门人童敬。

    朱决云非常细微地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的样子,然后忍下。

    那个红袍少年隐晦地瞥了他一眼。

    老者道:“也好,今天也是好日子,讨个彩头。”

    “这地点,还是选一个大家都方便的为好。”

    伏龙山偏北,虚凌司偏南,剩下大大小小的门派皆拿不出手,只有迦耶殿,地势最好,中原水陆枢纽处,气势宏大。

    这老头所指不能再明显。

    他本就是迦耶殿长老,流火死了他就是迦耶殿的老大,哪有不谋私的道理。

    众人窃窃,却无人拿出什么别的说辞来。

    这议事在哪开,至少是谁也想要争一争的。

    “若要说方便,”他身边一个微胖和尚道,“鹫峰其实是再合适不过的。”

    “倒也不是只说位置近就是好的,只是鹫峰也已为了此事筹备开了,万事俱备。”

    “玄青说笑,”那老者笑言,“像你们这样年轻还好,我这老头子腿脚不好,上伏龙山犹嫌太高,鹫峰陡峭,恐怕我们是吃不消啊。”

    说着看着对面的上了年纪的一个老方丈笑了,那人也附和。

    乙亏也紧跟着道:“就是,怎么轮也不该轮到鹫峰啊。”

    玄青便不再说话。

    “掌门人。”镜悟低声唤了一句。

    座下红袍少年忽然开口:“我倒看不太懂,难道玄青掌门到如今还怀了希冀吗?”

    “就算是我们在鹫峰议事,又能如何?”

    少年直视玄青,玄青几下胸腔起伏,怒气上涌:“你是何意!”

    少年道:“并无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玄青掌门,还记着自己当年表得衷心么,求仁得仁,玄青掌门也该知足了,贪多嚼不烂,您也是懂的。”

    四下顿时眼神乱窜,互相暗问他所指何事。

    玄青忽然泄了气一般,带着面色紫红塌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