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他翻开哪怕一页,他都能知道江遇反常的原因,知道江遇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他会解开所有关于江遇的秘密。

    这本笔记本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页页写满他名字、画着他画像的纸。

    记录着他秘密的笔记本,和他的秘密,相差最近的距离,不过举手之间。

    不过一步之遥。

    一步犹如天堑。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更快了。

    江遇没有再去学校,备考雅思,考完,拿到成绩,出国,一切都似乎在一瞬间。

    他没有去英美,而是去了澳大利亚。

    林见汐想过要去看他,但他只发了一张图片,就把林见汐看他的想法钉死在原地。

    那张图片是雨后的城市,模糊的蚯蚓在地上无拘无束地蠕动。

    林见汐头皮一麻,把“我去看你”紧急改口成“我等你回来”。

    但他到底还是不怎么放心,查了一下天气,选了个前后几天都是好天气的时间,飞了一趟,待了两天。

    “你到底为什么要选这个鬼地方,”走之前,林见汐抱怨了一句:“要是换个地方,我就能经常过来找你玩了。”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揪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

    “我走啦,”林见汐抱了抱他:“照顾好自己,以后我就不来了。”

    “……好。”江遇哑了声音。

    他承认,他就是故意选的这个鬼地方,他知道林见汐怕虫子怕得深入骨髓,有这么一层原因,他不会再来看他。

    这样很好,只要他不来,他就不会再生出多余的贪念。

    他像一头作茧自缚的困兽,把自己关起来,却还担心会不会关得不够严实,会不会有光照进来,泄露他严防死守的秘密,于是他加了一层又一层枷锁,终于挡住了光。

    光不会再来了,他心安理得地躲在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放肆地想念那个人。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轨,只不过一个人在国外终究还是寂寞,稳定下来后,他找了几份兼职,努力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太想念那个人的时候,他会去看海。

    傍晚,夕阳在天边竭尽全力地燃烧,点燃了所有云层,云被烧出斑斓的釉质,覆盖住低垂的天空。

    光穿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浪,撞碎一身轻若羽毛的骨头,融进海里,将潮汐染上短暂的颜色。

    赵阿姨说过,哥哥的名字就是因为她怀孕的时候去海边散心,遇见潮汐卷着夕阳余晖,起起落落,连绵不绝,美不胜收。

    她看得心情愉快,当即给孩子取了名字,就叫林见汐。

    看见海,就仿佛看见了他。

    回去时,江遇在广场看见了一个抱着吉他准备街头唱歌的男生,他看起来似乎很紧张,腿还在发抖,然而当他的同伴打开音响,音乐流出来之后,他又像是被安抚一般,慢慢打开了嗓音。

    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没什么值得驻足,江遇看了一眼,冷淡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

    但他没走几步,又停住了。

    男生依旧在唱:“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他唱得渐入佳境,唱完了,睁开眼,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个人。

    是个男的,个子很高,脸部轮廓明晰,看起来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只有眼神是超过年纪的沉郁。

    “你唱得很好听。”江遇说。

    “谢了,”男生笑了笑,了然地说:“兄弟,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啊,是失恋了吗?”

    江遇摇摇头:“没有。”

    “咦?”男生是表演系的学生,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才跑来街头卖艺唱歌,他自觉自己看人很准,尤其是这种失魂落魄一看就知道脸上写着“失恋”两个字的人,没想到他居然看走了眼:“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江遇微微俯身,把身上所有现金放进他的琴盒里,而后才轻声回道:“我和他没有在一起过。”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出自《鬼迷心窍》

    第20章

    院子里的橘子树长得越发蓬勃,枝叶随心所欲地伸展向四面八方,以一己之力撑起林家院子一角的风景。

    可惜人类不解风情,一把修枝剪碎了它称霸后花园的美梦。

    林见汐平时不会打理家里的花花草草,没办法,花草树木美貌归美貌,却也有发现虫子的危险,但橘子树的地位比较特别,这棵他亲手种下的树,现在多半是由他亲自修剪。

    他在家里懂行的人指点下,不急不慢地剪完大半累赘的枝叶,剪完回客厅,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冰水,被赵云绮拍了一下手:“放下。”

    林见汐:“……”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至今还是没有喝冷水的权利。

    他坐进沙发,懒散地摸出手机,还没解锁,就听见赵女士问:“小江今年暑假还是不回来吗?”

    “应该是吧,”林见汐点开微信,熊璀和熊璨正在轰炸他,让他赶紧出去挥霍人生:“我前两天刚问过他,听语气不像是想回来的样子。”

    “他是在国外谈恋爱了?”

    “没有。”

    “跟你闹脾气了?”

    “也没有吧,”林见汐有点无辜:“跟我有什么好闹的,我又没有欺负过他。”

    “也是,”赵云绮摇摇头:“你们兄弟俩感情是好。是我老了,越来越不懂你们年轻人了。”

    “没老,您风华正茂。”

    “就知道贫,”赵云绮笑着拍了他一下:“儿砸,帮妈妈一个忙成吗?”

    “什么忙?”

    “你去和一个小姑娘相个亲。”

    林见汐险些没拿稳手机:“我们家终于穷到要卖我了吗?”

    “不是,”赵云绮也很惆怅:“这事吧,说起来大概应该怪我。”

    再有钱的家长聚集在一起也免不了讨论后代问题,而赵女士作为一个幸运母亲,明里暗里隐晦刻意不经意秀过许多次,多次沐浴过其他英雄母亲羡慕的目光,接到橄榄枝无数,终于碰到了个难题。

    朋友几次三番向她表达结亲意愿,被她用“孩子还小婚姻大事当然得由他自主”推脱过去,朋友又退一步,希望两家儿女结识一番、为未来做准备,赵云绮又推了几次,但朋友一直坚持,她终于不好推了。

    一般来说,相亲这回事大家都不会太坚持,毕竟身家摆在那里,自家孩子再怎么不好,也缺不了扑过来的人,像这么坚持的,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

    再推下去,只会让双方难堪,没办法,只能回来请儿子配合演出。

    “只是吃个饭,”赵女士怕他不高兴,安慰道:“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小姑娘,不想有联系,你就说你喜欢男的。”

    “……”林见汐这回是真的被呛到了,他咳了几声,哭笑不得地问:“要是我真喜欢男的呢?”

    赵云绮深思熟虑许久:“那也没关系,你喜欢哪个男的?”

    “我胡说八道的,”林见汐虚弱地摆摆手:“您不用真的信。”

    “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相亲时间地址发给你。”赵云绮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任重而道远:“辛苦了宝贝,你想要什么礼物?”

    林见汐想了想:“没想好,下次再说吧。”

    第二天,和江遇视频聊天的时候,他提了一下这件事。

    其实到现在,除了日常问候,再聊聊身边琐碎的事情,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过了这么久,两个人身边都有了各自的社交圈,江遇又远在异国,朋友圈并不重叠,再加上都是男孩子,不像女孩有那么多闺蜜之间的话题好说,他们现在的联系,更像是互相报平安的周常任务。

    他们联系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两天,到现在三四天,偶尔各自忙碌,还会延长到半个月。

    他把视频的手机靠在支架上,自己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搜索“相亲到底应该说什么”“相亲攻略”。

    相亲这种见面仪式听起来和朋友聚会介绍的差不多,但多了一层父母之命在,少了自由选择的灵魂,感觉更像是应付上司的出差。

    搜出来的结果很多,一眼扫过去,全是“如何给你的相亲对象留下好印象”之类的教程,林见汐微微蹙眉。

    “哥哥,你在看什么?”江遇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挂着视频却不看自己,他有点压抑不住。

    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只能让他的占有欲短暂蛰伏,看不到听不到还好,一旦两个人有了联系,它便又虎视眈眈地冒出头。

    林见汐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就控制不住地焦躁。

    “看别人怎么相亲。”林见汐哀愁地回复。

    江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相亲啊,”林见汐这才抬起脸,故意用沧桑的语气说:“宝贝,你几年不回来,我都要毕业了,再过两年,估计都要结婚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毕业、找工作、谈恋爱或者相亲,处个几年感觉合适了就结婚,两个人再为未来齐心协力奔波,奔波路上找个第二春玩你瞒我瞒宫心计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句话纯粹是林见汐用来骗小孩的,他并不打算早早入驻婚姻坟墓,甚至连对象的影都没见一个,方绍都说,他即将创造他校头一份四年大学片叶不沾身的单身记录。

    上帝是公平的,上帝在赋予林见汐美貌才华身世素养的同时,还友好地替他关了多情的窗,让他能在周身环绕着的无数花花蝴蝶里,从容不迫地当一尊漂亮的瞎子。

    只是江遇不知道。

    他要是在林见汐面前,那么他就能够从他转过去的眼睛里看到分明的笑意,可是隔着手机小小的屏幕,他什么也看不到。

    距离让他模糊了分辨的能力,他像是凭空一脚踩空,灵魂六神无主地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惚地想,终于。

    “江遇?”林见汐不解地叫了他一声:“你是卡了吗?怎么一直一个表情……唉,你水杯掉地上了……”

    江遇如梦初醒般,慢慢眨了眨眼:“啊,卡了。”

    他低下头,仿佛在收拾水杯残骸,平静地说:“哥哥,同学找我,我先出去了。”

    “哦,好。”林见汐笑眯眯地对他说:“玩得开心。拜拜。”

    江遇漫无目的地出了门,这座城市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其实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走多少步能够到华人超市、知道bus停靠的线路和站点,知道广场的鸟更喜欢吃什么,可他依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是一叶漂零于此的浮萍,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等他回过神来,他又到了海边。

    风卷着微咸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他坐在岸边,忽然疲惫到一步都不想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