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护士急匆匆抬着人进了手术室,江遇脱力般靠着墙,紧紧盯着象征手术中的红灯。

    似乎很久过去,有个小女孩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怯生生地看着他,递了一包纸巾给他:“大哥哥,给。”

    江遇恍若未闻。

    小女孩更害怕了,可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又喊了一遍:“大哥哥,你的脸,花了。”

    他脸上沾满了血迹,又被眼泪冲刷,早就脏得一塌糊涂。

    “……那个哥哥救了我。”小女孩难过地说:“我也要在这里等哥哥出来。”

    江遇这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他接过小女孩的纸,哑声说:“那是我哥哥。”

    是他的哥哥,谁都不可以再这么称呼他,只是他的哥哥。

    但他的哥哥因为救别人,现在生死不明。

    江遇不想看到这个女孩,却也没有力气赶她走了,只是顺着墙慢慢倒在地上,徒劳地支着头。

    他不知道,他的眼里只剩下茫茫然的死寂,仿佛随时都能跟手术室里的人一同离去。

    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遗憾地说:“抱歉。”

    江遇愣愣地扭过头,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门开了,那他现在可以去看哥哥了。

    他们分别了好久,他早就想他了。

    “哥哥。”江遇终于能抱住他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医生看出他的情绪状况不对,连忙叫人过来按住了他,不让他把人带走,“你要干什么!死者是要送去太平间的,你想把他带去哪!”

    江遇紧紧抱着林见汐,不让任何人拆散他们,可再怎么用力,他还是被人掰开了手。

    他眼睁睁看着林见汐被人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抢走,就像被抢走宝贝的小孩子,不停地哀求:“别……别抢我哥哥……”

    别那么用力拽他,别弄疼他。

    他的怀抱空了,最后一丝冰凉的气息也没有了。

    江遇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知道太平间是什么地方,他不能让哥哥一个人进去,那里那么冷,哥哥会害怕的。

    可他又被拦住了。

    他无措地站在门外,像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

    “年轻人,节哀,节哀啊。”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江遇坐在门外,等门打开。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就算被人带出去,还是会再回来,不知过了多久,爷爷来了。

    “小遇……”爷爷喊了他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江遇猛地抬起头,看到老人家沧桑的脸,怔怔地回道:“爷爷,哥哥不要我了……”

    老人家失去儿子儿媳,受过打击,已经不像前些年那么精神奕奕了,如今连孙子都没有了,看起来就像一棵彻底枯萎的树,“小遇啊,跟爷爷回家吧,回家等哥哥……”

    江遇迟缓地思考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还没彻底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他守在外面几天几夜,没有进食也没有休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爷爷联系家里的司机,把他带回了林家。

    江遇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可是意识醒不过来,还在往更沉的地方沉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和哥哥都还是小时候,林见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一棵大树,他很少爬树的,怕树上有虫,可在梦里,他忽然不怕了。

    树很高,他爬得也很高。

    江遇抬起头,害怕地呼喊他:“哥哥,你下来呀。”

    林见汐摇摇头,坐在树枝上,轻快地晃着腿:“弟弟,你也爬上来好不好?”

    江遇伸出短短的胳膊,委委屈屈地说:“我爬不上去。”

    “那我下来找你吧,你能接住我吗?”林见汐站了起来,江遇更害怕了,惶恐地睁大眼睛:“哥哥,你要干什么?”

    林见汐展开手臂,纵身一跃,语气欢快:“我要飞起来啦!”

    “哥哥!”江遇急忙伸手去接,可他还没来得及接住他,林见汐忽然变成了一缕风,消失在空气里。

    江遇猝然睁开眼睛。

    梦里的树迅速退去,他这才意识到他在家里,在哥哥的床上。

    他觉得冷,前所未有的冷,四周似乎变成了荒野,森寒的冬天,大雪覆盖住所有鲜活的、枯萎的生命,而他面前,只有一堆燃尽的篝火。

    林见汐就是茫茫雪夜里、不会让他冻死的火。

    可是这堆火灭了。

    江遇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嘶力竭的、野兽陷入绝境的悲鸣。

    他再也不敢闭眼,等待林见汐回家的时刻,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钟一点一滴转动。

    云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大雨连绵不绝,一直下到深夜。

    雨停的时候,江遇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声,他忙不迭冲出门去看,可是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也没看到,他什么也看不到。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坐进沙发里,等某个人回来。

    从以前到现在,他等了那个人好久好久。

    哥哥是不喜欢等待的,所以他肯定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

    等待就是,你明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你依然忍不住抱着一丝虚妄的幻想,听风声是他,雨声是他,落叶也是他。

    而他一直没有回来。

    如何一夜雨,空见水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出自苏轼

    第48章 番外三

    院子里的灯没再开过,它也不需要再等待主人回家了。

    林家的别墅又一次挤满了人,林见汐意外身亡,得知消息的朋友们从五湖四海赶了回来,为这位好朋友送行。

    花园里时不时响起轻而压抑的哭泣声,他的人缘太好了,没有人能接受他这么突然离去。

    熊璀和熊璨也赶了回来,一进门,熊璨就红着眼睛把江遇拉起来,狠狠给了他一拳:“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你哥哥的吗?!林林怎么会出车祸?!”

    听到父母转达的消息,他们俩还以为是开玩笑,再三确认以后,兄弟俩没犹豫,立刻请假回国。

    一起长大的兄弟没了,两个人根本没有真实感,心神恍惚地坐上飞机,一路无话,直到踏进林家,看到门上挂着的白布,他们这才真实地感觉到,林林是真的走了。

    他们一起长大的、总是照顾他俩的邻家哥哥走了。

    熊璨眼前模糊不清,刚眨了一下眼,眼泪就跟开了开关似的,顺着脸淌下来,手抖得几乎快要握不住东西,可他依旧攥着江遇的衣领,没有放开:“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你哥哥的吗?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江遇!”

    “别打了,”熊璀哑着嗓子拍了拍熊璨的手:“你打他又有什么用……”

    江遇偏着头,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疼似的,迟疑着伸出手,摸了摸出血的嘴角。

    “……打吧。”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是即将折断的枯木:“都怪我。”

    要不是他,哥哥不会去情人桥,不会碰到意外,不会离开。

    都是他的错。

    要是他不贪心,不妄想,不疯魔,哥哥还会活得好好的。

    他是一切错误的罪魁祸首。

    熊璨泪流满面地松开手:“……我去……我去看看他。”

    江遇精神状态混混沌沌,谁的话都听不进,谁都看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顾星自然也来了,她没有和江遇说一句话,只是对着那个黑色方块盒子,远远鞠了一躬。

    她不清楚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现在这种地步,她也不想告诉江遇,林见汐究竟对她说过什么。

    得不到才是最折磨人的,江遇那么疯,凭什么要让他知道,林见汐曾经对他伸出过手。

    吊唁的人断断续续离开,林家又空了下来。

    王姨擦着眼泪,来和江遇请辞:“他们都不在了,我也待不下去了,我在这里难受……家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林林……林林的衣服也准备好了,下葬的时候,你帮他挑几件,还有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一起放进去。”

    十几年过去,王姨也老了,到了退休的年龄了,江遇恍惚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良久,才应了一声:“……嗯。”

    他像是忘了怎么行走似的,笨拙地回到林见汐的房间。

    房间里打扫过,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江遇慢吞吞地打开衣柜,手指抚摸过一件件衣服,想起哥哥穿着它们时的模样,他忽然就不知道该选哪一件了。

    这要怎么选?到底该怎么选?没有人教过他,他不会啊。

    他茫然地坐在地上,翻出摆在衣柜下方的收纳盒。

    盒子里装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小学时候的橡皮,上面还用笔画了一只皮卡丘,林见汐中考高考时用过的笔和准考证,柳枝编的小帽子……江遇一一拿出来,手指碰到藏在最里面的小盒子,顿时失控地颤抖起来。

    不需要看,他都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

    盒子里装着几只小鸭子,小时候玩过的小鸭子,这么久过去,现在已经发硬泛黑,也没办法再玩了。

    哥哥也不会再长大了。

    寂静而又空旷的房间里,忽然响起轻微的、眼泪滴落在纸盒上的声音。

    下葬的时候,爷爷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盖着红布的盒子。

    “好孩子……”爷爷眼里含着泪花,在盒子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林林没有白走,下辈子会有好报……”

    江遇沉默地看着盒子被泥土掩埋,只觉得自己也被埋进了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