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惊动了楚王,他这才感觉到手中的粘腻湿濡,放开阿黎,手掌心的鲜血触目惊心。

    楚王突然动怒:“本王碰到你的伤口,你为何不说?”

    阿黎唇色苍白,垂下眼眸,神态有些惫懒:“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能有多大区别。”

    楚王一时语塞,他确实抱着一种报复的心理来见阿黎。

    来的路上,他都在想,如果见到了他,他要怎么折磨他,狠狠报复他,他想了几百种方法折辱他,用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嘲笑他当初贪图安乐荣华,不肯跟他离开。

    那些日日夜夜的咬牙切齿,附骨怨恨,在见到他半身鲜血时,悄然间散去了,他终究还是想见到这个人,所谓的报复折辱只是想见他的借口。

    当年赎买的西域奴是一时兴起,要归功于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后来真正开始重视他,是阿黎表现出来的傲人武学天赋和天生的冷心冷肺。那时候的阿黎在他眼里是一把斩杀敌人的神兵利器,一件工具。

    驭人之术,在于一分真心九分打磨,而他一向学得很好,若即若离的关心,不着痕迹的亲近,这件冷心冷肺的利器唯独在他手里温顺如猫,愿意收起尖利的爪子。

    可能是驯服的野兽只肯在自己面前臣服的感觉太好,他不自觉施加的关爱,渐渐上了心入了肺,他陡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在他身上倾注的关注太多,太傅大人紧接着入狱,阿黎营救被困,二选一的抉择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他忽略心底滋生的不知名情绪,选择了恩师,他近乎逃避的想着,阿黎若是就此死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对阿黎超乎寻常的关注已经到了他自己都觉得恐慌的地步,然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后来,他无数次梦中惊醒痛悔这个决定,正是这个决定把那个人彻底推离他身边。

    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脆弱的,毫无抵抗之力的。

    楚王想,这次绝不放他走。

    火堆里添些柴,火光烧的更旺更亮,阿黎靠坐在山洞的石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温暖的火光柔和了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安静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也许知道以目前的身体状态根本逃不出去,阿黎索性卸了劲儿,昏睡了起来,楚王随身带的食物并不多,但在这样的大雪天,贸然下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山洞外的风雪呼呼吹着,洞里却温暖安静。

    半夜时分,楚王才发现阿黎发起了高烧,只是这人向来善于忍耐,竟然把他瞒了过去,也不知道烧了多久。此时阿黎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着潮红,烧得唇色嫣红。

    他手脚却冰凉,在半昏半睡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显然是烧糊涂了。饱满白皙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似乎很冷。

    楚王想了想,把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来披在他的身上,冷不防被拽住了胳膊,可能是感觉到热源,阿黎像趋热的小动物似的往他身边靠了靠,因为发烧变得灼热浑浊的气息铺洒在楚王的颈侧,又烫又痒。

    楚王戎马多年坚硬冷酷的心悄然软塌了一角,把阿黎揽在怀里,靠在石壁上,替他遮挡洞中的风寒。

    阿黎感觉到温暖的热源,无意识的向他怀里拱了拱,企图得到更多的温暖,楚王低头凝视他,潮湿散乱的发丝掩盖着一段白皙的颈子,无意识的用额头蹭蹭他的手臂,像是某种撒娇的动物。

    空荡许久的心仿佛被灌满了,充盈而温暖。他想,假如阿黎能这么一直呆在他怀里,他甚至可以不去计较这些年的背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火堆的火势弱了些,楚王又添了几根干柴,火堆复又烧得明亮旺盛。

    阿黎缓缓睁开眼睛,已经不怎么烧了,看见身上盖着的大氅,视线移到楚王身上,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戒备。

    楚王见他醒来眼神戒备,扬起的嘴角生生压住,眼神不悦。

    阿黎开口道:“我睡着了?”嗓音有些嘶哑。

    楚王点头,神色晦暗。阿黎起身,玄色大氅顺势掉落在地上,宛如一颗被人随意践踏的真心,他看向洞口,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就可以下山了。

    冷不防,背后突然传来冰冷不悦的声音:“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走?”

    阿黎回头,唇上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睛漂亮冷漠:“难不成殿下想跟我叙叙旧?”

    楚王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到,沉下声音:“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外伤引起高烧,阿黎看起来有些虚弱,神态却倔傲得很:“我现在确实不是殿下的对手,殿下要杀了我吗?”

    楚王一手箍住他的脖子,沉郁道:“你以为本王不敢?”

    阿黎不甘示弱,目光寸步不让,语气讥讽:“天下间没有王爷不敢的事。”

    纤细的脖子掌控在手下,只需要轻轻用力折断,这张嘴就再也不会说出恼人惹人心烦的话。

    楚王眼里酝酿着风暴,浓郁可怕。

    他一把将阿黎甩在地上。

    “好,停!”洪导喊道。

    跑过来给两人提要求,对楚星河说:“楚王盛怒,所以这一下,你要摔得狠些,明白吗?”

    秦不惑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了些尘土,他不在意的随手拍掉,笑容清爽,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在镜头对准的瞬间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好像阿黎的灵魂长在他的身体里,就是他的一部分:“楚哥,你不要有顾忌,摔一下没什么,我是个男的,不用怜香惜玉。”眨眨眼,说些玩笑话帮对方松弛状态。

    当天,他喊‘抱大腿’时,被当事人当场抓包,心里不是不崩溃的,着实别扭了几天,后来见楚星河没什么不良反应,渐渐就不放在心上了。

    现在两人的对手戏最多,基本上天天都能见到,时间长了,他发现主角比想象中要好相处,渐渐也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刚才那场对手戏,看得出楚星河是有所顾忌才没有用力甩开他。于是就想开个玩笑,表示不用顾及他。

    洪导说休息一下调整状态。

    秦不惑看得出来楚星河今天的状态不好,对手的状态和情绪会反向输入到自身,所以好的搭档通常都是相互把戏给到对方,否则呈现出来的效果就会很尬。

    休息的间隙,秦不惑主动找到楚星河,帮对方找找找感觉:“楚哥,这场戏你就不用收着,放出来反而更好,总之一句话,怎么样演得爽怎么来。”

    情绪隐忍的戏前面都已经铺垫好了,所以这段就需要彻底放开,隐忍到极致亟需一个爆发口,否则之前铺垫就变成了一个哑炮,而这个爆发口在楚星河的身上。

    楚星河黑黝黝的眼睛突然攫住他,有些古怪:“你让我放开演?”不知道为什么,秦不惑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就像一只饿了十几年的凶兽询问又软又香的兔子,我真的可以吃你?

    秦不惑摇摇头,把这种奇葩想法抛在脑后,然后笃定的点点头:“放开演就行,我接着你的戏。”

    至于最后两个字是不是被对方直接忽视掉,秦不惑根本无从知晓。

    “准备开拍。”休息时间结束,各部门就位,演员重新回到镜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