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钟,潮生又一次回到花溪咖啡店。

    但这次坐他对面的人,变成了黎晚。

    他们认识十多年,相对而坐很多次,也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喝过很多次酒和咖啡,但是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黎晚淡淡看着潮生。

    潮生不知道,她的眼神还能这么淡,这么伤。

    她很少流露出这么淡的神情,明艳的脸上像笼了一层晚间海上缥缈的雾气。

    “我和李微印分手了。”

    黎晚开口,也是辽远的,就像一曲民谣,给他一种天涯何处是归鸿的感觉。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回来之前,大概不到半年。”黎晚淡笑,“他有了新欢,所以我自动退出。”

    潮生拧眉:“李微印出轨?”他说出这句话都带着很深的迟疑,“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

    “以为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单纯善良,最不会出轨的人是吗?”黎晚盯着潮生的眼睛,笑得戏谑。

    “……”潮生一时之间找不到语言,默了默他问,“和谁。”

    “claus,你认识的。”黎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潮生一怔。

    黎晚放下咖啡杯,雪白的瓷器上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口红印:“别太惊讶,这种事在英国太常见。”

    潮生还是深深拧眉,他难以置信,但又通过一些细节,比如那枚耳钉,而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些端倪。

    黎晚依旧神色淡淡。

    明媚而张扬的黎晚,一旦落寞下来,只让人感到惆怅万千。

    潮生劝她:“你别太伤心。”

    黎晚摇摇头,她笑,笑的很悲伤,定定盯了一会儿窗外,又转过头来:“你和我结婚吧。”

    潮生看着她,目光有爱怜,但是沉郁更多。

    “我知道你爱着温澜,这么多年都没能放下,以后也很难放下……可是你妈妈又渴望你结婚,你现在相亲,不也是默认了要顺从你妈妈吗?”黎晚抬眼盯着他,扯出一个荒凉的笑,“那么,既然随便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不如和我吧。”

    潮生很久没说一个字。

    两个人对望着,空气流动都变慢了很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潮生把黎晚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数遍,然后他难以置信蹙眉问她。

    “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就不会恋爱,否则你感觉就像是骗了人家感情似的,于心不安。还有孙维维那次,你察觉她喜欢上你,然后你就和她分手了……我知道,你怕对不起别人给你的这份爱,我和你保证,我不会让你有这种顾虑。”

    潮生沉沉看着她。

    “我还爱着李微印。”黎晚说。

    潮生眼睫像被什么扯了扯,他垂了垂眸,又抬眼:“这不像你,你不是一向敢爱敢恨吗,他欺负你,你就任由他欺负?要不我订机票和你一起飞英国,我帮你揍他,还有那个claus,我去打他。”

    潮生少有的温言软语。

    黎晚摇头,越摇越快,然后她眼泪被甩了出来。

    她飞快擦掉泪珠,撸了把头发,笑说:“我早甩李微印大嘴巴了,还轮得到你。”

    潮生静了静,声音很快又冷了下去:“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非要和我结婚。”

    “潮生,你和我境况差不多,你有自尊,当然能体会我的自尊。我们结婚,就当是搭伙过日子。”黎晚顿了顿,“而且我们彼此都不爱对方,这是最公平的前提,我们这样,总比你找个老婆,你不爱她,她爱你,你欺骗她,对她愧疚要好。我很确定我不会爱上你,所以你不用怕麻烦。”

    潮生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里低低落落的难受。

    他拧眉,乱了几秒,端起咖啡来喝。

    咖啡里一颗糖也没放,苦从舌尖绕到舌根,一路蔓延到心里去。

    “而且我不敢把我的未来赌在别人身上,我信任你,我们很熟悉,肯定能好好相处。”

    潮生只觉得荒唐,他试图让自己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怕说出难听的话惹她伤心:“黎晚,你有钱又年轻,可以花大把的时间享受人生,有的是机会寻找爱,遇到爱,你没必要非要选择婚姻。”

    “那你为什么选择婚姻?”

    “我需要婚姻。”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婚姻?”

    黎晚看向潮生:“我需要。”

    潮生缓缓叹出一口气:“我不能答应你。”

    “连你也不帮我。”黎晚很难过的样子,“我这一生没吃过什么苦,唯一的苦就是爱情。”

    潮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咖啡杯上的口红印,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食指上湖蓝色的宝石戒指,搭在小臂上的一缕长发……就是不去看她的脸。

    “我爸妈表面上不说,但还是希望能有个人照顾我,我在外面漂泊太久了,他们虽然开明,但总归还是希望我安定下来。”黎晚偏要盯着潮生看,“我们都到了要结婚的年纪,可我们都有爱而不得的人,我们不愿意随便找个人算了,我们之间很熟悉,但我们不会相爱,我们之间很公平,公平就代表稳固。潮生,我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

    潮生兀自挣扎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这样是不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办法斩钉截铁的拒绝。

    “太突然了。”

    最后他这么讲。

    黎晚微愣,点了点头:“我得承认,你那个相亲对象刺激了我。”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今天我不找你,我感觉你会和她结婚。”

    那女生很漂亮倒是次要,主要是身上艺术气息很浓,又带着温澜身上的平和与温婉。

    “所以你原来这么容易中激将法。”潮生讽笑,但没恶意。

    黎晚也笑:“可能吧,总之我不愿意错过你。”

    “……”

    犹豫了又犹豫。

    最后潮生说:“让我想想吧。”

    黎晚很快点头:“好。但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送你回家吧。”

    “好。”

    他们起身出门,正值下午三点钟,外头阳光大好,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流淌下来,像洒了一地金粉。

    黎晚的车就停在不远,他们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潮生不会开车,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去学,原因很简单,十五岁时江大卫的车祸,让他一生都对开车有阴影。

    黎晚对此了然,边系安全带,还边开玩笑:“你最好坐我一辈子的副驾。”

    潮生微愣,莫名有点坐立难安。

    黎晚心情似乎还不错,拿了根烟出来抽,兀自点上火,降下车窗,又递给潮生一根。

    潮生看到她抽中华,和他一个牌子,想了想也就接下来了。

    黎晚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得老长,要给潮生点火。

    潮生严肃地说:“危险。”

    黎晚笑了笑,把打火机扔到他怀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砸到他腿间。

    潮生颤栗了一下,才不动声色把火机拿起来点上火,轻轻放在她车里的储物盒里。

    然后黎晚开始放歌,英文歌,他不知道名字,也不想知道,因为这一刻音乐不是主角,只是背景音。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

    但潮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一个感觉——他觉得他会和她结婚。

    懒懒散散的迎着午后的热风,一路疾驰到芳汀。

    潮生在别墅门口下车,下来准备弯腰向黎晚说再见,眼睛刚探到车窗里,就见黎晚腿一跨,俯身坐到了副驾驶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双手抱住他的头,把他往车里一扯,微微起身亲上了他的嘴唇。

    猫儿似的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鸟儿一样啄他,“啾”一声,半眯着眼睛亲他,看他没有反应,她笑笑,又亲一口,声音比第一次还大。

    然后她放开他,缱绻一笑:“和我结婚,也相当于找个床伴了。”

    潮生呆呆看着她。

    “别这幅样子。”黎晚伸手,拿指腹摩挲着他的唇瓣,“你结婚总要面临性生活,你要是心在温澜那,好意思睡别的女人吗?我不一样,我在国外待久了,观念比较开放,身心可以分离,也接受你身心分离……以后日子长着呢,与其约别人,不如我们互相慰藉?”

    潮生眉眼清冷,并没有多余表情。

    顿了顿,他直起腰,黎晚趴在窗户边,看他居高临下,却扯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我真该飞英国去问问李微印对你做了什么缺德事。”

    黎晚嘴角骤然紧绷,笑意尽敛。

    而潮生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后来他们将近一个月都没有联系。

    六月份禹山正式入梅,家里到处都湿漉漉的,王冬梅的腿又开始发痒发疼。

    每当这个时节,潮生都会搬来老房子住照顾王冬梅。

    这天潮生冒着雨回到家,却见海生正和黎晚在阳台聊天。

    窗外的雨水像一道帘子似的。

    他们一人端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一个笑得比一个温柔。

    潮生愣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你怎么来了?”

    海生回头喊了声:“哥。”

    黎晚叹了口气:“我今天倒霉死了,本来想上这边的花鸟市场买点花种回家种,这边不好停车嘛,我就没开车,结果买完东西下雨下大了,我又打不到车,刚好海生在小区外面买东西,怕我感冒,就让我到家里来换身衣服,暖和暖和。”

    她这么说,潮生才发现,她穿着王冬梅的衣服,向日葵图案的人造棉睡衣。

    黎晚说:“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王冬梅从屋里出来:“别啊,怎么他来你就要走。”

    黎晚始终笑着:“我答应我妈回去和她一起烤饼干,如果再不回去她会生气的。”

    王冬梅点点头:“这样啊……”

    海生问:“阿姨要是知道你在躲雨也不会生气吧。”

    黎晚没说话,只是一笑,这抹笑代表某种坚持。

    她看了眼潮生:“那我走了。”

    潮生没有表示。

    黎晚又对王冬梅和海生笑笑:“再见阿姨,再见弟弟。”

    “你不换衣服吗?”见她走到玄关处拿包,潮生才冷淡出声,“淋雨淋的脑子都进水了?”

    “江潮生你怎么对女孩子说话呢?”王冬梅数落他。

    黎晚微怔,反应过来之后竟是脸红了,似嗔非嗔睨了他一眼,放下包进了王冬梅卧室。

    门没有关严实,阳台的风吹过来,把门板吹得晃动,小幅度开开合合了几次,门板忽然之间“嘭”地被吹开了。

    潮生下意识抬头,一眼看到黎晚裸露的背,他呼吸停了一秒,那一刻只能想起四个字——白玉无瑕。

    黎晚也吓了一跳,捂着胸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嗯……那个,你快把门关上。”

    声音怎么听怎么娇。

    潮生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他走过去拉门,第一下被风顶着,他又用了点力气才把门关上。

    这房子是很多年的旧屋了,门也是老门,要么插插销,要么锁上,不然关不住,所以后来潮生一直拿手顶着,直到黎晚换好衣服。

    黎晚离开之后,海生凑上前问:“哥,姐姐有对象吗?”

    网上流传一句话,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潮生没好气儿说:“你问这个干嘛?”

    海生说:“这还不明显?我想追她呗。”

    “滚一边去。”潮生不耐烦,“你先考试上岸再说吧,人家千金大小姐看得上你?”

    海生一听就急了:“什么意思啊,不带这么贬低人的。”

    “总之你别打她的注意。”

    潮生不想和海生多说,进屋把门嘭的一关。

    想到海生的话,又浮现出黎晚刚才换衣服的身影,他开始心不在焉。

    多年的朋友,忽然扯上男女之间那点事,就变得哪哪儿都特别奇怪。

    他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看了个片儿,好容易睡下了,结果刚睡不久,就做了个梦。

    该死。

    他梦到黎晚了。

    醒来之后感到一片黏腻,比第一次梦遗的感觉都强烈,毛头小子似的。

    那是他第一次把黎晚和性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