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英国回来之后,潮生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开始投入自己第四本小说的创作中,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是他在孤独中可以发出的唯一声响。

    他想写一个爱而不得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怎么写都像黎晚,而男主角怎么写都像他。

    他写男女主角在雨天做/爱,在晴天接吻,在每一个早晨相拥着醒来。可是后来又免不了波折,女生变了心,男主为了自己的面子只好也说自己变了心,于是到后来他们把对方互相归还于人海。

    故事的结局是十五年后的久别重逢,他们都老了一点,彼此都有家庭和孩子,再遇见,也不过是一句寒暄,两句客套,笑说回头有时间联系,可却心照不宣的谁都没给谁留联系方式。

    他写这篇文耗时最短,两个月就完成了。

    之后他又开始忙碌起上一本小说预售签名,和各种访谈之类的事情。

    把自己埋在忙碌中,有些事情就显得合理,比如不用经常去芳汀见黎晚父母,也不用接受王冬梅“为什么没去找黎晚啊”的盘问。

    五月份的时候,温澜提前半个月早产。

    她在夜里十二点多被送去医院,第二天清晨七点多,潮生写完文打算睡觉,才看到昨夜群里说温澜要生的消息。

    然后他打电话给唐未。

    唐未语气里有一丝颤抖,说温澜还没生下来。

    潮生紧接着打车去医院。

    出了电梯,拐弯进走廊,远远就看到曲芳,温和平,以及唐未父母在椅子上坐着,而唐未楼道口靠着墙站着抽烟。

    离近了,潮生看到唐未夹烟的手指在发抖。

    潮生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和这几个大人说了几句话,又走去唐未身边,喊了声:“唐未。”

    唐未转过脸,眼泪倾泻而下。

    那是潮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唐未流眼泪。

    他都懵了,怔然问:“怎么了。”

    唐未从楼道走出来,在产房前踱步,几秒后他忽然情绪崩溃,蹲在地上痛哭,大骂:“我操/他/妈的,为什么男人不能替女人生孩子!”

    他这么吼了一声。

    唐未爸和唐未妈忙说:“你小声点!”

    曲芳听到女婿这么爱女儿,顿时落泪,却不敢哭个没完,擦擦泪走过来劝他:“没事,她就是生的慢而已。”她用过来人的语气,故作轻松说,“我们那时候生两天的都有,她就是不适合剖,要是适合剖腹早生完了。”

    “……”

    唐未像是一个摔倒了,亟需大人哄的孩子。

    被几个长辈七嘴八舌劝了一通,他小声说了句:“等她出来,我再也不让她生了。”才扶墙站起来。

    潮生心里也紧张,但因为唐未说得这句话,他又忽然感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该怎么办?他这样自问,心底立刻就有一个声音确切告诉他——他也不会让黎晚生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危险,他都不会让黎晚去冒。

    想到这个,又想到他和黎晚之间僵到冰点的关系,他更加沉默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

    温澜生下一对龙凤胎。

    唐未给男孩取名唐艾闻,给女孩取名为唐艾蓝,谐音“唐未爱温澜”的意思。

    小家伙们刚出生潮生就看到了,男宝宝很像温澜,感觉很沉静,女宝宝特别像唐未,很活泼,泛着灵气。

    后来过了一天,他又和王冬梅一起到病房看温澜。

    刚进屋就看到唐未正拿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毛毯,有模有样的跟着曲芳学抱孩子的姿势。

    温澜则靠着床头,一脸安宁的看着他们。

    潮生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都放在床头,没人有空招待他,温澜想招待也有气无力。

    “温澜,你还好吧。”潮生关心的问。

    “顺产,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挺累的,现在不想动。”

    潮生就说:“你可急死唐未了。”

    温澜一笑:“我本来一点劲儿没有了,可就是听到唐未吼了一声要替我生孩子的话……医生都笑死了,但我还挺感动的,就想说一定得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最后真是拼命生的。”

    潮生想起唐未吼的那一声,不由失笑,又和温澜说了些什么,才想起:“孩子呢,我想去看看孩子。”

    “孩子在温箱里,你让唐未带你去看。”

    “……”

    于是五分钟后,终于学会怎么抱孩子的唐未领着潮生去看孩子。

    “你什么时候要一个?”走着走着路,唐未忽然问。

    潮生笑,顿了顿才说:“等黎晚工作完,从英国回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编谎话,想想竟有点心酸。

    唐未一笑:“行啊,那以后你生完娃,咱两家一起带孩子春游秋游什么的,那可就热闹多了。”

    潮生一怔,失神般笑了笑,没说什么。

    唐艾闻和唐艾蓝小朋友在温箱里睡着觉,两个人都小小的,缩成一团,胳膊腿都伸不开,皱皱巴巴粉粉嫩嫩的像个小老头一样。

    潮生看得高兴,不由笑了。

    唐未见他那样,就知道他现在是真对温澜没感情了。

    默了默,他问:“兄弟,要不要认个干女儿干儿子什么的?”

    潮生问:“你是说我?”

    “不愿意拉倒。”唐未拽里拽气,“反正等着给我孩子当干爹的多得是。”

    潮生失笑:“好。”想了想又说,“那满月宴我红包给包多一点。”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唐未一笑。

    潮生朝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唐未故意装疼,两个人说说闹闹了一阵,然后他忽然问:“我宝贝们满月宴这么大事儿,孩儿他干娘不得回来?”

    潮生垂眸敛住多余表情:“嗯,我问问她。”

    “我等你好消息啊。”

    “嗯。”

    ……

    从医院出来之后,潮生给黎晚发了条微信:【温澜生完了,满月宴你来吗?】

    直到天黑黎晚才发消息给他:【我不去了,最近准备升职,实在是过不去。】

    潮生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和在海边的帐篷酒吧里,和欧阳面对面进行访谈。

    欧阳问他:“听说你的第四本小说已经交稿了,那本书是好结局吗?”

    他低头看到桌上嗡声振动后亮起的屏幕,以及黎晚的信息,他端起面前的长岛冰茶喝了一口:“不是。”

    “好,那我们继续聊这本,文中有男主教女主骑马的场景,写得还挺好的,我看了好几遍,你是有真实经历吗,哦对了,我看你后记有写去乌兰巴托旅游的故事,是骑过马是吗?”

    潮生摇头:“我是交稿之后去的乌兰巴托,和那没关系。”

    “那反过来问,写完骑马部分之后,再去乌兰巴托骑马,有何感受?”

    潮生思绪一下子被拉到那个天蓝蓝水清清的地方,想起那夜的马头琴和歌声,他感觉有什么情绪在心底迅速汹涌起来。

    然后他迟迟没回话。

    欧阳见他低头看了手机后就心不在焉,想了想说:“潮生,今天聊的差不多了,改天吧。”

    他清楚,聊不出太多东西了。

    潮生点点头:“好,我先走了,今天酒水我买单,你临走之前记我账上就行。”

    他给欧阳颔首告别。

    随后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越走越远,直到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他站定了静静吹着海风,不一会儿有一群高中生骑着滑板,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烟火棒,有说有笑从面前路过。

    他心神一晃,才忽然想起,这个地方就是很多年以前,他和黎晚一起放孔明灯的地方。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依然记得,那晚风很大,波涛被风卷着,不断拍打着长长的石堤,连人行道上都是飞溅的海水。

    而这夜的晚风很轻,虽然浪潮声很大,但至少海浪没有上岸。

    想到这,他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情绪压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黎晚打了个电话。

    她在系统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通。

    “什么事?”她问。

    潮生问:“你真不回来?”

    “不是我不想回,只是我的事业现在正在上升期,我努力了很久,不想放弃。”

    “……”

    潮生久久没回应。

    她顿了顿,似乎是怕潮生多嘴劝她,干脆挂断了。

    潮生察觉到那头没了声音,手臂一僵,被她挂电话气到了,又打回去好几个,她都没接。

    他干脆又打给李微印。

    李微印一开始把他电话挂断了,过了十分钟左右又给他回过来了。

    一接通就开门见山说:“你是不是又想问黎晚?”

    潮生说:“你怎么知道?”

    李微印叹了声气:“如果你想让她回去,不如和上次一样飞过来看看她,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你才来一次哪够啊。”

    潮生冷笑:“我只去一次我们就已经五个月没联系了,再去一次,会闹僵成什么样?”

    李微印一副有话难言的样子:“哎呀……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shit。”他好像叹了几口气,“反正……丸子,没有啊,和我爸说话呢,嗯……”

    好像是黎晚忽然出现,所以打断了李微印的话,李微印急匆匆摁断通话。

    潮生瞬间懂了——难道刚才李微印挂他电话是因为黎晚就在旁边?

    他觉得脑子很乱。

    后来他兀自在堤岸上站了很久,抽了小半包烟。

    临走了,李微印发了条消息给他:【我和黎晚不小心遇到的。】

    一句解释。

    但潮生没把它当成一句解释,而是当成一种映证:黎晚刚才真的和李微印在一起。

    哪怕是偶遇,他好像都还是觉得低低落落的不是滋味。

    ……

    后来艾闻艾蓝的百日宴,黎晚终究是没回来,只是给温澜打了个电话赔罪。

    席间不乏有人问到黎晚,王冬梅对她刚结婚没多久就跑去英国的事情很不高兴,但面对外人,她只能是打哈哈说“儿媳妇事业心强,不像潮生,没有事业心”。

    当天吃完酒席回家之后,王冬梅发火了。

    她让潮生给黎晚打电话问问她到底还回不回来,又拍桌子说:“你知不知道人家都在传你们俩闹离婚!”

    潮生赶忙否定:“没有的事儿。”

    “哼,要是她一直在国外呆下去,我看离婚迟早变成真的!”

    “……”

    事实上前段时间温澜也问过他,黎晚去英国,是不是他们感情出了什么问题。

    潮生体谅王冬梅的担忧和温澜的关心,但他毫无办法。

    无论黎晚是为了李微印,还是为了事业,抑或是逃避生育问题而留在英国,他都没权利横加干涉。

    他是爱她的,而她是自由的。

    这次之后,潮生和黎晚的关系更僵了。

    有时候他在阳台上抽烟,看着窗户上那朵被她画了遮罩的玫瑰花,只感觉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好像又彻底回到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了。

    而她也似乎恢复结婚之前的状态,一周发几次照片,点赞量一次比一次高,广告也接到手软,比起他的孤独寂寞,她活得更加声色犬马。

    如果她不爱任何人的话,应该会比现在还潇洒,潮生不止一次这么想。

    潮生的第四本书流程走得比其他书快很多,九月份就可以预售了。

    他记得很清楚,新书预售之后的第一场签售会那天,天气很好。

    气温大概在三十二摄氏度左右,天很晴,风很大,路边的树枝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揉乱似的,全都在拼命乱摇。

    因为是新书预售之后的第一场签售会,在开始之前,他接受了欧阳的独家专访。

    欧阳给他说:“潮生,这本书是你所有书中我最喜欢的一本,恋人从相爱到渐行渐远,再到彼此都有新生活,实在是太像现实中的我们,谁没经历过分手之后就相忘于江湖的事情呢。你能不能简单说一下对这本书的感受。”

    潮生正想对他这番话表达几句什么。

    他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竟然是黎晚打来的。

    他指尖在屏幕上犹豫再三……助理从摄影机后面弯腰跑过来,小声提醒:“大大,把手机给我吧。”

    潮生见摄影机都开着,欧阳也在等着,后面还有其他采访要做,就摁了挂断,把手机给助理了。

    上交手机之后,他对欧阳笑笑:“其实这本书我写得也很顺,有时候写作状态真的能决定这本书是好是坏,我写第三本的时候就经常卡文,感觉不在状态,果然那本书出来之后评分是最低的。”

    “……”

    几场采访,花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之后他走去休息室喝水,助理把他的手机给他:“大大,都怪我这次忘记提醒您手机静音了,要不以后采访我还是把手机给您收着吧。”

    潮生“嗯”了一声,把手机接过来。

    助理又说:“我看刚才又有三四个电话进来。”

    她说着话,一阵铃声就响了起来,这次是李微印。

    助理搭眼看了一眼:“刚才好像都是这个人打过来的。”

    潮生点头说:“你先出去吧。”然后他看着助理离开的背影,滑动绿色键摁接通。

    “江潮生!你他妈干什么去了!你买手机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不接电话?”

    开头就是一阵怒吼。

    潮生走到窗边,向下眺望,他的书粉排了好长一条队。

    再望远,晴空烈日,空气中一丝阴霾也没有,所见之处均是一片灿烂。

    他漫不经心:“你有话就说,我现在没空和你废话。”

    “操他妈的!黎晚死了!算不算废话!”

    潮生视线定格在一棵被风摇乱的树上,愣住了。

    李微印在听筒那端嚎啕大哭:“我不管你在干嘛,不管你在哪,你快过来!你快来,你快来啊……”

    潮生茫然质问:“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黎晚死了!一句遗言都没有的那种。”李微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她给你生了一个孩子……难产大出血……”

    潮生脑袋空空,他声音也变得很空:“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她为什么没去温澜孩子的满月宴,她大着肚子呢……”李微印边抽噎边说,“你来英国那一次,你们是不是没做措施,你自己想想……”

    那晚他在抱住她之后想到了没有套的事情,她当时只是说自己在安全期,又说最近在吃短效避孕药调理月经,还把药盒找出给他看了。

    他以为一切都没问题的……

    “大大,还有十分钟上场,您要是想去厕所抓紧哦。”助理推开门,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对潮生说话。

    潮生背对着门沉默站着,对她的话不为所动,好似在看窗外的风景。

    李微印持续崩溃:“黎晚当初就是因为你不想要孩子,被伤到了,才来的英国。她这几个月在网上发的照片都是以前就拍好的,你没注意吗,她接的广告都是只露脸的,因为她早就怀孕了,不能出镜……”

    天很蓝,阳光很热烈。

    外面风更大了,树枝乱摇。

    “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做,你以为她爱谁?”

    隔着玻璃,依旧听得到风声呼啸。

    一只白色的孔明灯忽然从窗下飘了上来,大白天的,格格不入。

    “她爱的是你。”

    孔明灯被风裹挟着在空中飘荡。

    颤颤巍巍的向上飞,向着光的方向,飞啊飞,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