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焦地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耐心随着时间流逝被消磨殆尽。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时候,外面似乎有动静。

    她正惊喜地盼着有人来,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把她拖进了水泥管道里。

    “唔——”

    所有的声音被人用手捂住,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

    来不及解释,外面传来了咒骂声:

    “妈的,你他妈的是什么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我怎么知道那小子鬼主意这么多!不过外面也没人找到他。他没水没食物待了一天了,这种鬼天气,根本跑不远。”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废话,人找不回来,什么后果你我都清楚,大不了老子就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外面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温乔有些恍惚。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置身其中,很渴,很饿,想要睡过去。

    她只记得躲了很久。

    尽管相对顾景宸而言,她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逼仄的环境和迫人的压力像是拖长了时间,让人极度不舒服。

    “再等等,再熬一会儿我们就能出去了。”

    其实她什么都清楚。他一直在安慰她,但外面的人像是催命一样,还在附近搜寻。

    这地方快待不下去了。

    记忆的最后,是在黎明前。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雨势稍减。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他们需要钱,不会拿我怎么样。”

    “你只要顺着那条路,往下跑。别回头,明白吗?”

    她摇了摇头,在他焦急的视线里轻声道,“哥哥,我……我要是没事,我会带人回来找你的。”

    他怔了怔,“好。”

    两人向着相反的方向。

    那群亡命之徒找不回人质,根本没有闲工夫打盹,他没跟她一起离开,也没办法一起离开。

    她在快停了的雨水里没命得往下跑,一直到被泥泞里的石头绊倒,狠狠摔了一跤,在泥潭里滚了两下。

    耳后被尖锐的东西划伤了,很疼,但是她没什么力气。

    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听到了枪声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是他的方向。

    *

    温乔猛然坐了起来,从睡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摸了下脸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沾湿了大半个枕面。

    “顾景宸,”温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顾景宸……”

    原来是真的。

    几乎是一瞬间,辨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记忆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清晰呈现。

    她记起来了。

    一切都记起来了。

    在医院醒来后,她就忘记了这场意外。这些年偶尔的噩梦其实都是缺失的记忆。

    她真的认识他。

    其实,在那之后,他们还有一次相遇——

    住院的日子枯燥又乏味,某天她抱着玩偶从病房里溜出来,揉了揉眼睛,在拐角撞到了顾景宸。

    她弱弱地说了句“对不起”,踩着拖鞋“咔哒咔哒”地往窗边走。

    而他,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坏人,戒备地盯着他瞧,声音都在抖。

    ——哥哥,你怎么老是跟着我?

    ——你没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那时候出现的是谁,不言而喻。

    温乔突然觉得心底像是有什么地方被凿空了,一下一下,打桩般的疼痛。

    怔忡地坐了一会儿,温乔下意识地给顾景宸打电话。只不过振铃了许久,也无人接听。

    等待中,她扫了眼时间:

    凌晨03:23。

    焦灼的心情渐渐沉稳,她是真的昏头了,时间太晚了,他应该睡着了吧?

    然而就在她冷静下来要挂断的时候,通话接通了。

    很长时间的静默后,沉缓的声音才从听筒内响起。

    “怎么了?”

    温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常,她试探性地唤他的名字,“顾景宸?”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

    切换回去了。

    温乔稍稍怔住。

    形容不出来什么样的心情,先前的担忧终于消散,可她现在又并非愉悦。

    她觉得喉管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干涩难忍。也许是因为情绪平复了下来,原本想说的许多话,莫名其妙地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她才磨出来一句:“我想起来了。”

    意料之内地陷入死寂。

    温乔按开了床头的地灯,再次重复道。

    “顾景宸,小时候的意外,我想起来了。我记起来小时候是你救我了,也记起来你来医院找我。”

    橘黄色的灯光投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顾景宸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见他没有搭腔,温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以前经常做梦,但我总是从来想不清,所以很困扰。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不是多么愉快的记忆,不记得不是很好?”

    他的嗓音清润而寡淡,从通话另一端清晰地传来。

    不知为何,某一瞬间,温乔觉得自己几乎能想象出他的神情。

    “不一样,顾景宸,对我而言并不一样。”温乔声音低了低,“不是所有的回忆都是痛苦的,至少遇到你的时候,我很安心。”

    顾景宸的心底微动。

    “可你遇到的不完全是我,温乔。”顾景宸垂了垂视线,缓缓地说道,“你在医院里,第一次遇到的,是另一个‘我’。”

    “我知道。”温乔轻轻地应了句,“我一直都分得清楚。”

    “温乔,”似乎在斟酌字句,顾景宸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在今晚之前,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原本我今晚打算向你表白,但我现在,没有任何今晚的记忆。所以……”

    不等他说完,温乔冷不丁地开口。

    “所以现在,你又打算推开我吗?”

    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情绪波动,她的声音有些变调。

    “你以前说过,我给你带来了困扰。”温乔咬了下唇,将心底思量许久的猜测艰难地说出口,“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人格切换的频率,变得频繁了?”

    其实并不难猜。

    联系今晚,她便清楚,他第一次切换回来时的疏远,到底在避讳什么。

    顾景宸沉默了几秒,淡声道,“是。”

    她鼻尖不可控制地发酸,别扭而委屈的小情绪铺天盖地而来。明明今晚处理一切时,她那样的冷静而决绝,但是真把话说开了,她又不想面对了。

    算了吧。

    她不是在游轮上就想明白了一切了吗?为什么还是这样幼稚。

    “对不起。”温乔闭了闭眼睛,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难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

    不会再纠缠你了。

    她的话还没说话,眼泪“吧嗒”一下砸在了颈窝。翻涌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她掐断了电话。

    没隔几秒钟,他将电话拨了回来。

    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温乔没有接听。

    她双手环膝,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往下坠。

    最后铃声终于不再响,她靠在床头,也不知道是如何睡着的。

    -

    一夜没睡好,温乔醒过来的时候还头疼得难受。

    昨夜的记忆像是不复存在了一样,她平静的起床。没有表现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继续难过,自始至终,她只是淡淡的。

    “你怎么才起啊?”林锦从外面探了个头,“昨晚跟教授去哪儿折腾了?看你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没有,我就是着凉感冒了。”

    从昨晚到现在,温乔脑子里一团乱麻。潜意识里,她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没起那会儿,听你回来的时候不太高兴,发生什么了?”

    温乔想起来今早林锦回来时还气得摔了下门,转移了话题。

    “被一只叫傅斯年的狗咬了。”

    林锦说着摸了下嘴唇,然后“咝”地倒抽了口气。

    “傅斯年……”温乔一边重复着,一边在脑海里搜刮了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这是你哪个前任?”

    “不是前任。”林锦轻咳了一声,闷着声音期期艾艾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人?就是酒吧那个。”

    含糊不清地交代完身份,林锦咬了下牙,“我今天去君锐控股见习的时候,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