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长这么大,只有在他奶奶去世那年,他第一次意识到生离死别的时候怕过。

    后来他明白人总要经历这个,就看开了。

    现在他却因为看到江煦哭感到害怕,那么无助,就好像所有支撑,轰然倒塌,没有半点征兆,就这么化为灰烬。

    人站在高台上,那一瞬间的无助,是真的找不到一点依靠。

    “只有你不害怕这件事,才能把他拉回来。”

    “我……知道了。”

    黎行舟无奈叹了一声,“爸,谢谢你。”

    “我们父子还用说这些?不过说真的,小煦是你妈心头肉,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你不要欺负人太过。”

    黎桁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也了解江煦的秉性。

    不管江煦用了多少层伪装保护自己,但那些都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单纯、善良又率性。

    不管哪一种,看上去都很容易被欺负,尤其是信任的人。

    沈绪曾经也是其一,所以才会对江煦造成这么大的精神损伤。

    “我去看看江煦。”黎行舟不太放心,站起来往卧室走,发现颜慈坐在床边,默默掉眼泪。

    进门的脚步停下,怔怔站在那里,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高跟鞋提起来,转身回了客厅。

    看见黎桁疑问的眼神,黎行舟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你们吃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让人送过来,就在这里吃。”

    “没,你叫几个菜就好了。”

    黎桁捏了捏眉心,“最近事情不少,有点累。”

    “好。”

    黎行舟放好鞋,怔怔望着卧室,眼里始终沉郁。

    ——

    好累。

    江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他一个人,四周连一堵墙都没有。

    漫无目的到处走来走去,然后寻找出口。

    后来,突然间下了一场大雨,他发现白茫茫的世界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城市。

    霓虹灯、高楼大厦还有车水马龙的街道。

    很吵很吵,到处都是声音。

    他有点想回家了。

    回家?

    江煦脚下一空,从瑰丽的世界急速往下坠,整个人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每往下掉一点,他的记忆就清新一点。

    沈绪第一次出现,林念和江城跟他介绍,这是小沈叔叔。

    后来他因为个子小,在学校里被人嘲笑,沈绪开家长会的时候当众指责了那个家长。

    再大一点,沈绪陪他打游戏,会告诉他,不要约束自己的性格,不管做什么都会包容他。

    但林念却开始约束他,要求他做得更好。

    他发现,跟沈绪见面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就好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联系一样。

    再之后是高中——

    他坐在车上,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到沈绪靠近。

    莫名地,他只剩下紧张,甚至感觉得到沈绪呼吸落在脸上的时候,汗毛竖起来的动作。

    不过没有持续太久,沈绪就退开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高三那年,沈绪悄无声息离开,没有给他说。

    “你这样累不累?”

    耳边一道声音突然出现,江煦浑身一震,皱紧眉头,四周伸出来的藤蔓死死地拽着他。

    他想走,可是走不掉。

    “你是笨蛋吗?被人骗了还要帮人数钱。”

    “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快亲我。”

    ……

    是——

    黎行舟。

    一个清晰的名字映在脑海中,藤蔓缠绕在身上的力道逐渐变小,他试着挣扎了一下。

    逃开了?

    没有东西再拴着他了。

    他不用再回去了,没有谁可以拦住他了。

    江煦攥紧的手忽然松开,然后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身上都是汗。

    眼神还是懵的,表情也很茫然。

    覆着一层水光的瞳孔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是新生儿一样,只有好奇。

    五感慢慢恢复,江煦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志,清楚认识到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

    抿了抿唇,呼出两个口气,压在心里的沉闷一点点被排走。

    眼睛有点不舒服,连喉咙也觉得发干。

    江煦抬起手搭在眼睛上,半闭着眼睛适应。

    房间里一片昏暗,房间开着的门透出一道光,他能听到外面的人说话。

    有黎行舟,还有黎桁和颜慈。

    应该是黎行舟把事情告诉了他们,所以才会过来的。

    真是笨蛋。

    这种事告诉别人也没有用吧,只有他自己能做得到醒过来,完全就——

    是在让人白担心。

    只需要找一个借口说他不舒服,或者是太忙,一段时间不见面也不会引人怀疑。

    那他可以有时间慢慢恢复,不需要别人跟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