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再房梁上小憩的冥离听到二人的对话,睁开眼睛,忖量着开口:“你们在说八个月后的书院大比吗?”

    “我爹娘让我入学无华书院,似乎就和这次书院大比有关。他们说这次书院大比之后的门派混战,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动。”

    竹青枫立刻问道:“什么变动?”

    冥离摇了摇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他们也没有细说。他们其实也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送我入学,没指望我必须赢个名次什么的。”

    “不过我猜八成是好事吧?我爹娘总不至于害我。”

    “这样的话……”竹青枫转向练溪川:“你还是尽可能压制境界,不要突破。”

    “若是真如冥离的父母所说,此次书院大比有什么机缘的话。你必须得争上一争,兴许还能争出条退路来。”

    取出一棵灵参平均分给嗷嗷待哺的两只团子,练溪川从善如流:“嗯,我也这样想。”

    “在大比前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赚些学分。兑换足够的高级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冥离想起练溪川接的那三件坑爹任务,一时间无言以对:“……”你不负债就不错了,还想赚学分,想屁吃。

    “要不,我先借你些灵石?”

    想起自己突破固体期时消耗的海量灵石,练溪川欷歔道:“算了,不急于一时。”关键是你借我,也不一定够。

    话落,练溪川重新化为人形,将胸筐穿好后起身道:“你们两好好休息,我再去炼药学院蹭两节课,中午帮你们带饭回来。”

    反手关闭寝室门的刹那,练溪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面无表情直奔武学院而去。

    武学院门口屹立着两块三人多高的如纸张般平整光滑的芙蓉石石碑,右边的石碑顶端上书[金丹榜],左边则是[元婴榜],上面分别登记着无华书院同境界战力前百的学生名单。

    练溪川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金丹榜],从下至上地捋顺着榜单:

    第八十七名:阮储——金丹期巅峰

    第八十六名:阮舒迟——金丹期巅峰

    ……

    第三名:阮深——金丹期巅峰

    第一名:阮之语——金丹期巅峰

    “姓阮的,应该大部分都是阮家人吧……”练溪川舔了舔嘴角,迈着悠然的步伐踏进武学院。

    武学院内,三座擂台被新老学生围得水泄不通,月末长达三天的榜单排位挑战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来自各个学院战力超群的大小天才们齐聚一堂,唯有战斗方能检验他们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

    练溪川敛声息语地站在观看战斗的学生中间,冷漠地注视着擂台上一场场血肉横飞的战斗,直到其中一座擂台暂时空了出来。

    主管该座擂台的长老起身,靛青色的长袍无风自动,扫视过台下攒动的学生们,声如洪钟:“还有人要挑战么?”

    “我要挑战。”

    还不待学生们想起这熟悉的嗓音出自何人之口,练溪川已经走上了擂台。

    青袍长老显然是认得练溪川的,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九分审视和一分疑惑:“你要挑战何人?”

    “[金丹榜]排名第八十七位的阮储……”练溪川顿了顿,虚心请教道:“是阮家的人吗?”

    擂台下,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惊呼汇合到一起,众学生再次骚乱起来:

    “他就是修燃吧?真和阮家杠上了这是?”

    “哎?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上次阮长老打掉他大半条命,他还敢再来?”

    “能不能别提那个坏规矩的老东西?你一提他,我就想辍学。”

    “说起来,阮家确实厉害啊~坏了书院传承上千年的规矩,竟然什么事儿都没有。”

    ……

    在百强休息区备战的阮储倒也硬气,不假思索地站了出来,朗声道:“我是阮家的人,你要挑战我吗?”

    阮储是名面相阴柔的男子,嘴角挂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瞳幽深难辨其真实情绪。

    目不斜视地和阮储隔空相望,练溪川一派心平气和模样:“我想问你件事。”

    “阮家都有谁参与伏击竹青枫了。”

    阮储听到练溪川的问话,不禁哑然失笑:“你难道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哦。”练溪川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他淡淡道:“不愿意说就算了,我挑战你。”

    对此挑战已有预料的阮储倒也不慌,二话不说飞身上台,擂台赛的倒计时随即响起。

    练溪川望着对面安之若素的阮储,带着几分好奇道:“你不怕我杀了你?你不怕死么?”

    像是自知不敌练溪川般,阮储面露赤色,然却又摆出坦荡姿态,淡然回应:“修炼不就是为了长生,谁会不怕死呢?”

    “不过百强榜挑战赛,严禁杀人。”

    他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这次书院的规矩,是站在我们阮家这边的。”

    随着阮储话音的落下,象征着战斗开始的同时鼓声响起。

    轰!

    骤然一声巨响,练溪川所立之处化为齑粉。

    刚刚还在示弱的阮储一出手便是杀招,周身仿佛凝聚成形的煞气翻涌,双手握持的法器双锤血色环绕。

    不仅观战的学生们一阵惊叹,就连在休息区备战的百强们也有不少人神色凝重。

    一位排名五十五的妙龄女子柳眉紧蹙:“他又变强了,那一击我都不敢保接下。”

    “啧~”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大大刺啦地翘着脚,看热闹不嫌事大道:“那个叫修燃的新生,恐怕是踢到铁板上喽~”

    “阮储这个阴货,应该是一直掩藏着实力,他是奔着八个月后书院大比的前十名额去的。”

    再回到擂台上,练溪川险之又险地侧身让过阮储狂暴的一锤,脸颊却被锤风割裂出细小的伤痕。经脉中的邪秽之力疯狂地运转着,几乎燃烧起来,灵力薄膜被烤得滋滋作响,仿佛随时要脱离他的掌控自行杀敌。

    练溪川在躲避中化为兽行,柔软的脚掌弹出锋芒逼人的尖爪,兽性的瞳孔如死水般沉寂下来。

    收回再次落空的双锤,阮储突然感到一阵骇人的心悸,汗毛炸起,他近乎本能地侧挪半步。就在此时,萦绕着黑雾的兽爪自虚空陡然伸出,抓下他腰侧拳头大小的血肉和脏器。

    惊出一身冷汗的阮储将太虚步法施展到极致,迅速退后至擂台边缘。腰侧血流如注的伤口提醒着他,练溪川的目标原本是他的丹田,这是要打算废了他。

    阮储眸色闪动间,已有决断:“我认……”

    惊人的剧痛自下腹蔓延开来,阮储的意识如烟云般快速消散着,他低下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他丹田掏出的黑色兽爪。

    轻描淡写地将掌心的金丹握碎,内含的磅礴灵力如浪潮般荡漾开来。

    练溪川瞥了眼倒在擂台边缘的阮储,不痛不痒道:“不好意思,失手了,没有想到你这么弱。”

    再次看向百强休息区,练溪川的猫脸扯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金丹榜]排名第八十六位的阮舒迟,是阮家的人吗?”

    “我有件事想问你。”

    如沐春风的嗓音,却让观战的所有学生,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

    第19章 我也是有脑子的猫

    身着月色银纹滚边长衫的男子豁然起身,剑眉微蹙,一副居高临下的批评态度:“修燃,同学之间理应相互照拂,何必下此狠手?”

    席地趴坐在血流成溪的擂台上,练溪川悠然地摆动着尾巴,将猩红的鲜血涂抹成抽象的图画:“为人师表理应言传身教,怎可对学生斩尽杀绝?”

    男子义正言辞地反驳道:“若不是你手段阴毒、身份不明,极有可能是他门细作,阮长老怎会对你出手?”

    “况且阮长老已经因此被禁足十年,堂堂长老受此屈辱,你还想怎样?”

    “我劝你最好不要冥顽不灵、得寸进尺,我阮家虽不愿欺凌散修弱小,但若你咄咄逼人,我阮家绝不善罢甘休!”

    练溪川帅猫无语,他差点要为对方强词夺理的逻辑跪了,简直是同阮镇和如出一辙的厚颜无耻。拉大旗、扯虎皮,硬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把自己洗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白莲花。

    “你说什么屁话呢?”反正早就撕破脸了,练溪川也懒得和对方虚与委蛇,直言道:“先是阮红袖强买强卖、再是阮焦之善用职权为难于我、紧接着是阮镇和插手生死擂无视规矩、最后是阮家迁怒我朋友出手伤人,从头到尾都是你阮家先撩者贱、仗势欺人。怎么到你嘴里,你们阮家就成了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了?”

    “既然你非要谈起阮镇和这个卑鄙无耻之人,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书院历来传下来的规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生死擂战斗。如有违规者,废除修为逐出书院。阮镇和是头上长犄角还是背后有尾巴?他怎么就这么特殊,随意破坏规矩只需要面壁十年?”

    “还是说你阮家在无华书院已经只手遮天,连规矩都无法约束了。那么如果阮家日后再想为难于谁,大家是不是应该引颈受戮?若是当真如此,我自是不敢继续挑战你阮家人。”

    “我区区散修,不敢蚍蜉撼树,和你阮家这等特权阶级叫板。你们阮家想要我的机缘,我也只能双手奉上,只求留得一条小命苟活。”

    练溪川一席诛心之语,成功引起众学生骚动。这番话当然不是他的突发奇想,只是此时机会刚好,能够让练溪川顺势讲出这些。

    俗话说的好,浑水摸鱼。不将水搅浑,练溪川这条‘游鱼’如何能隐藏自身呢?故而,自然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卷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而散修和世家自古以来的阶级矛盾,正适合练溪川借题发挥。

    和基数庞大的散修相比,家底深厚的世家子弟终究只是少数。屁股决定脑袋,大部分学生都会代入练溪川的角色反思这种事意味着什么。然而,不细想不知道,一细想吓一跳。

    一句话概括本质:特权阶级眼红平民阶级机缘,站在道德制高点巧取豪夺——当了女表子还要立牌坊,无耻至极。

    修真界各大世家为了确保自己高人一等的权势,不断倾斜资源来来固化自己和家族的地位,散修能够获得的资源少的可怜,买卖间还要被世家不断剥削,贫富差距日积月累,阶级逐渐固化。

    在这种情况下,散修中的天才们想要更进一步大体有三种方式,要么附庸于世家,要么进入书院或门派学习,要么寄希望于飘渺机缘的青睐。

    大部分散修会选择第二种方式,因为众所周知,书院或门派是他们唯一能够和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地方。

    然而现在,练溪川却无情地推翻了他们天真的想法。用亲身经历告诉他们,世家子弟无论在哪都是特权阶级,哪怕你身在书院,他们对你也是说抢就抢,那些被其他学生奉若圭皋的规矩根本无法约束他们。

    在场的散修们一时间心情复杂,颇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谁不想获得机缘?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获得机缘?练溪川的今天,搞不好就是自己的明天。此时此刻,众修士再没有看热闹的心情,人人自危起来。

    学生们嗡嗡的议论声和指责的神情让月袍男子心中‘咯噔’一声,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坏了事儿,下意识地张口欲辩。

    然而还不等月袍男子出声,元婴榜百强休息区的一名抱刀男子语气玩味地打断道:“阮语之,我说你们堂堂阮家为何阴招用尽为难一名新生,原来是觊觎修同学的机缘啊~”

    “看样子,似乎还为此重伤了修同学的朋友?”

    “细细回想起来这兴许是你们阮家祖传的性格,当初可不就是如此打压我的么。”

    “近百年过去了,还真是始终如一呢。”

    月袍男子——也就是阮语之——横眉怒目,几乎失了分寸:“问天刀,你莫要信口开河!我阮家何时为难于你?”

    问天刀悠然地擦拭着怀中长刀,不咸不淡道:“好,你说没为难过,那就没为难过好了。”

    “我小小散修,哪敢和阮家主脉的公子呛声。”

    阮语之喉头一哽,表情愈加难看。问天刀这番说辞,将他前后退路都堵死,否认或者沉默显得心虚。

    没什么主见的学生们被连番带节奏,这会儿对阮家的观感已然差到了极点:“那可是问天刀啊,元婴榜的第二名,竟然都被阮家打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