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三途上前将冥离夹在腋下,朝练溪川和修灼扬了扬下巴:“你们先,我和冥离殿后。”

    两妖两鬼先后跳进漩涡的刹那,秘境入口瞬间闭合,三途河再次咆哮起来。

    练溪川刚进入独活秘境,他眼前的光斑都未彻底散去,便被邪秽之力、阴气和灵力团团围绕,包裹成一颗淡灰色的茧卵。与此同时,一道银灿灿的猫尾自秘境中心腾空而起。

    蹲坐在练溪川肩膀的修灼只觉此景熟悉,反射性地想要抓住自家道侣。结果还是迟了一步,再次‘啪唧’一声掉在地上,摔成蓬松绵软的兔饼。

    等练溪川从漫长的黑暗中苏醒过来,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不仅周围景色已全然不同,他的脑海中还多出了不少全新的记忆片段。

    晃了晃浑浆浆的脑袋,练溪川打了个滚起身,用力挤了挤眼睛才环视起四周。

    独活秘境和冥界有八分相似,面前这条土黄色的河水,连掀起的浪花姿态都像极了缩小版的三途河。唯一的不同是,有一座造型古朴的拱桥横跨两岸。

    他微微侧头,注意到桥身上雕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奈何

    练溪川犹豫一会儿,还是踏上了看起来有些可疑的奈何桥。在桥正中间谨慎地前行许久,待他终于走到最高点时,桥对面一道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你来了。”嗓音仿佛带着岁月的腐朽之气,厚重而低沉。

    对方转过身,和练溪川隔空对望:“先恭喜你,又融合了一条猫尾。”

    同唯我有九分相似的面孔露出微笑,让他本就如书生般儒雅的气质更加柔和。

    练溪川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应该就是独活秘境的主人:“我是不是应该叫你独活?”

    “唯我曾经说过,要我一定来独活和尊临秘境,你是否知道其中有何深意?”

    虽然上次唯我似乎什么都没有透露,但练溪川仍旧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不少重要信息。所以,这次他相当期待和独活的对话。

    独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他招手:“过桥来看看。”

    练溪川刚迈出下桥的第一步,脑海中那些猫尾带来的记忆片段便自动连接起来,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同一时刻,相同的记忆片段飞快地在独活的双眸中闪过。

    等到练溪川终于下桥,站定在独活身旁之时,他们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独活颇为欣慰道:“看来你进度不错,至少比我预计的要快许多。”

    练溪川也干脆将话挑明:“所以我的敌人到底是谁?是道天门吗?”

    对上独活笑而不语的表情,半晌,练溪川干巴巴道:“好的,我懂了。”

    “你又不能回答,是吧?”

    然而独活却是一反常态地缓缓摇头,断然否定道:“不是。”

    练溪川无语凝噎:“耍我有意思吗?”

    “不,耍自己有意思吗?”

    “怎么可能不是道天门?除了他们,还真没有其他人上蹿下跳如此来劲。”

    独活挑眉:“这我就不能回答了。”

    练溪川再次无语凝噎:“……”呵呵。

    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他突然道:“你不会故意误导我吧?”

    独活反问道:“耍我自己有意思吗?”

    练溪川顿时被噎得一哽:“……”这话真耳熟。

    第93章 兔兔就是坠d的

    练溪川原本还打算继续努力从独活嘴里抠出点什么, 却被独活无情打断道:“看这个。”

    只见独活广袖一挥,他们正前方十米左右的位置,便缓缓凝聚起一面巨大的水镜。

    练溪川正琢磨着对方意欲何为, 便见水镜上浮现出修灼和应独醉战斗的画面。

    如果修灼能发挥出全部战力, 说不定还能和应独醉打个你来我往。可惜他旧伤未愈, 现在只能动用九成实力。

    正所谓‘失之毫厘, 谬以千里’, 强者过招,胜负往往只在一线。现在双方相差不仅仅是‘一线’那么简单, 可想而知修灼境况如何。

    看着水镜中大口呕血的修灼, 练溪川的心脏仿佛都被揉搓成一块皱巴巴的纸团,一揪一揪地发疼:“这上面的场景,真的假的?”

    独活失笑:“当然是真的。”

    “按照你的话说就是, 耍我自己有意思吗?”

    顾不得独活的调侃,双眼紧紧黏在修灼身上的练溪川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询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他自己都不清楚, 什么样的答案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独活干净利落地回答:“此刻。”

    用力闭了闭眼睛,驱赶出脑海中纷乱的杂念和上头的怒火, 练溪川嗓音暗哑:“有什么办法能帮他?”

    “应独醉是近万年前的强者, 哪怕修灼完好无损, 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

    独活却是没有搭话的意思,视线集中在水镜之上,片刻不离。

    忽然他像是看到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瞪圆了眼睛:“哎!”

    ‘扑哧’地笑出声来:“耳朵都被打出来了!”

    练溪川连忙将视线转回水镜,便看到被穿透的兔耳颓然地耷拉在修灼脸颊两侧,血液顺着伤口蜿蜒而落,将原本雪白的兔耳染得殷红。

    攥紧的双拳骨节泛起青白, 他恶狠狠地瞪着水镜中的应独醉,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他们在哪?”

    “你不肯出手帮他,那我就自己去!”

    “你去?”独活用弯弯的笑眼望向练溪川,语气带着些玩味:“你确定你不是去拖后腿的?”

    练溪川活像被迎头浇了盆万年寒冰水,羞怒的红热猛然袭上面颊,几次张嘴,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对方。

    然而就在他俩说这不到两句话的工夫,修灼再度受到重创。

    应独醉不留情面地将修灼踩在了脚下,表情戏谑地俯视着他:“殉道榜第一?比我们那时候,可差劲不少啊。”

    修灼眸色暗沉,将呛到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双手如钳,牢牢握住对方踏在自己胸口的脚。

    电光火石间,修灼便徒手撕下应独酌一肢,后遁数里。

    应独酌和修灼悬空而立,隔着被狂风拂乱的尘沙对视。

    青莲异火自修灼掌心燃起,鲜血淋漓的残肢被烧成灰烬,嘴角扯起嘲讽的笑意:“殉道榜第一?比我们现在,可差劲不少啊。”

    应独醉不在意地抹掉溅到脸上的血点,他戳出青灰骨茬的断腿处,源源不绝地喷涌出如暗红色绸缎般的血流:“是吗?那就让我们好好交流一番。”

    一只带着病态惨白的裸足自血海中浮现,更多的血液自足底流淌而出,迅速蔓延汇聚成汪洋的血海。馥郁的甘甜和苦涩的咸腥混合成奇异的香味,混着凝成黑雾的煞气,袅袅飘升缠绕。

    血海好似沸腾的岩浆般,冒出数之不尽的泡泡,形容不清的冤魂伴随着‘咕噜、咕噜’的血泡一次次炸裂,直击神魂的惨叫接连不断地响起。

    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修灼原本清明的瞳孔被泛滥而狰狞的红照映得浑浊,表情也被催眠似的变得呆板。

    “怎么回事?”练溪川瞬间便察觉到修灼情况不对。

    独活倒是一如既往地淡然:“神魂攻击。”

    “小兔子神魂有损,被那家伙抓住了弱点。”

    只见血海掀起好似血盆大口般的浪潮,瞬间将修灼淹没。一层叠一层的血浪裹挟着冤魂凄厉的哭号,包裹着他结成了两米余高的血茧。

    “独活!”练溪川一把薅住独活的领子——可惜抓了个空,对方并非实体。

    低头看了眼伸进自己胸口大半的手,独活无奈地叹息:“你该稳重点。”

    像被灼伤般连忙抽回手,练溪川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静下心来,语调平稳、思路清晰:“救修灼,我知道你能做到。”

    “你既然能把我拉到这来,也一定能将他也拽过来。”

    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胸口的布料,独活摇头道:“不能。”

    “为什么!”若不是练溪川知道自己碰不到独活,这会儿拳头怕是已经落到他脸上了。

    “因果不可轻易变动。”

    “什么因果,什么变动的,都是哪来的狗屁道理!”

    抿了抿唇,练溪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修灼是我的道侣,所以也是你的道侣。因果再不应该变动,还能比他更重要吗?”

    “再者来说,不到最后一刻,‘果’本就是不断变动的。哪怕你出手,只不过是推进了‘果’,并非改变了‘果’。”

    独活轻笑道:“这就是你理解的因果?”

    “倒也不错。”

    于是,他又多解释了几句:“但你也应该明白,‘因’能够结出无数种‘果’。所有‘果’都是‘果’,但这中必然会有好的‘果’和不好的‘果’之分。”

    “我之所以不插手,是因为我们没有替他做决定的权力。”

    “原因在他,而非你我。”

    练溪川垂眸,意识到独活所言好像另有深意,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坚持让独活出手。

    克制住心中焦急,练溪川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水镜的画面上。

    而修灼这头,处境的确危急。他身上衣衫已经被腐蚀了个七七八八,光洁如月华般的皮肤也布满了凹凸不平的伤口,斑斑血迹顺着皮肤的肌理滑落。

    不仅如此,蜂拥而至的纷繁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掩埋在记忆长河深处的画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双手翻掏了出来:蕴月兔祖地的惨状、他覆灭众多家族、门派时的场景、狐伴翎已然踏入黄泉业火的表情……

    一段段影像轮番播放,双眼紧闭的修灼露出挣扎的神情,紧握在掌心的指尖抠破皮肤,攥出血来。

    突然!修灼的额角落下大滴大滴的汗珠,急促地喘息一阵后,他倏忽张开双眼。

    一身凛冽的杀气好似出鞘的利刃,颤抖的睫毛滚落一颗混着汗液的血珠,修灼镀着灵力的拳头轰向面前的血璧。

    同时,练溪川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的画面,看着血茧在修灼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不停地崩溃却又不停地被血海补充。

    紧张地咬着手指的骨节,他下意识地念叨:“快……再快点……”

    “还差一点,必须得再快一点……”

    应独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链条,回荡于血海上空的话语轻挑,却又带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意味:“小家伙儿,你逃不掉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血海不灭,血茧不破。就算你能对抗血茧,你还能对抗这整片血海吗?”

    “若是你在全盛期还有些希望,可是现在嘛……”

    细长的锁链顺着血海表面蠕动着,像是耐心逡巡领地的野兽,不紧不慢地朝血茧靠近。

    “心甘情愿地追随我,成为这血海一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