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帝高兴,继后自然也高兴,若能让西北大军依附于萧瑾,对上萧唐他们也不算底气不足了。

    宫中之人各怀鬼胎,萧唐却是悄悄拜会了朝中的大臣,轻车简从,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直到宫宴开始也无人察觉。

    皇帝犒赏,大臣做陪,宫宴自是丰盛至极,一众将领就坐,其脸上的风霜之意与京城养的个个金尊玉贵格外的不同。

    将领自然也有区别,西北大元帅的官服与小将的也不相同,可一众将领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位与陛下畅谈的大元帅,而是坐在他下首处一个沉默至极的男人。

    他的身形明显比大元帅要来的高挺,即便是跪坐在席,腰背也不曾曲下半分,听着这迎来送往的词也未曾贸然置喙。

    大臣们初见他时也是吓了一跳,总觉得此人的气势与初入京城的太子妃有几分相似。

    年轻将军,杀伐之气甚重,却又有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只是如今太子妃并不轻易露面,这等宫宴不论是皇后还是命妇都不可参与,唯有太子与刚刚入朝没多久的萧瑾能够入此地。

    不仅大臣们惊讶,萧唐在看到程泽睿时也有些惊讶,此人的锋芒与气势确实很像他初见林肃的时候,只是还是有差别的,在他心中,那雪地马背上望过来的将军,是此一生都无法从心中抹去的剪影。

    “那一战确实险象环生,只是得蒙于陛下在京坐镇,臣等才能脱险。”西北军大元帅奉承道。

    君权神授,明承帝自然也喜欢这样的话语,直接大笑起来:“爱卿过谦了,这位将军朕倒是不曾见过。”

    明承帝看向了程泽睿,程泽睿本是垂眸看着宁隐的座处,这人进宫宴前便像是看到了什么忌惮的东西,直接找机会开溜了,说是去茅厕,现在却是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到底去哪里了?

    他本是沉思,听见明承帝传唤时下意识抬头,见身边诸人皆是看着他,恭敬问道:“陛下可是叫末将?”

    “宫宴之上爱卿都能够想东西想的出神,莫非是有心慕的女子了,是哪家的姑娘,说出来朕给你赐婚,也免得这般日思夜想。”明承帝笑道。

    明承帝注意力转移,那本是笑呵呵的大元帅看了程泽睿一眼,目光之中含着警告。

    程泽睿低头拱手道:“末将程泽睿拜见陛下,末将未曾想什么姑娘,只是未曾想到陛下叫的是末将,请陛下恕罪。”

    “你如今官居二品将军之职,此战又是有功,朕赏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明承帝笑道,“滨职,你那军中不是还缺了一位副将,不若就让程将军补上,爱卿觉得如何?”

    天下兵士本就是皇帝的,但想要人忠心,总要许下一些好处和权力,才能让人知道如今这天下做主的人是谁。

    明承帝此话一出,大元帅脸色微变,可他神色转的极快,直接拱手道:“陛下看重程将军,乃是他的福气,程将军,还不快谢陛下隆恩?”

    程泽睿起身跪下谢恩:“多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明承帝心情甚好,又看向了大元帅道,“滨职不必觉得朕只记得小将之功,此战胜利,你才是头功,赵滨职听旨。”

    西北大元帅名为赵滨职,他闻言起身走到殿中跪下直接叩首道:“赵滨职接旨。”

    “西北战事大捷,元帅赵滨职当居首功,你既护的疆土,保得百姓,朕也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即日起,加封赵滨职一等公爵,赐封号……”明承帝说的正是兴起,却被刚刚起身的程泽睿打断。

    “陛下且慢!”程泽睿重新跪下说道。

    明承帝刚刚奖赏于他,此时不想再申饬,但是话语中已然有了不悦之意:“爱卿即便有要事要禀,也该等朕将话说完才是,如今贸然打断,非为臣之本分。”

    “陛下说的极是,程将军,还不自请责罚。”赵滨职呵斥道。

    萧唐坐于自己位置上,本来未曾往此处打量,听闻此言时却是心神提了起来。

    “陛下,末将所说之事正是与陛下此次的奖赏有关,事关重大,不能不说。”程泽睿抱拳道,“此次西北战事最后一战,主帅赵滨职刚愎自用,耽于享乐,不听人言,致使西北营地被夜袭,险些全军覆灭,即便突围而出,折损人数也有上万,末将以为这等人不堪承受陛下之赏赐……”

    “程将军,本帅可曾有何处得罪过你,让你如此的血口喷人!赵滨职厉声说道,“本帅既有罪,你且说说此战是如何胜利的?”

    “帅不贤,末将只能将主帅关押于军牢之中,破釜沉舟,才有此一役大捷。”程泽睿的话掷地有声。

    “程将军此话倒像是说西北大捷全是程将军一人之功,其他人连同本帅倒皆是废物了。”赵滨职冷哼道,“程将军想要抢功,也要问问众将军允还是不允了。”

    他看向了众将所在之地,一将军道:“程将军确有抢功之嫌,那耽于军情的乃是屠洪将军,那人不是已然被程将军斩于阵前了么?”

    “你……”程泽睿看向他,面上带有不可思议之色,明显没想到他会如此说。

    萧唐看到此处微微垂眸,此人虽气势与林肃有几分相似,但若是换作那人,绝不会让赵滨职活着回来京城,渎职之人害的是将士万千性命,罪该万死,若是林肃,也不会让带上殿的人在这殿中被人反咬一口。

    此人忠勇正直,但比之林肃还是缺乏了几分睿智与沉稳,不是说如此不好,毕竟像林肃那般的,这世间有一个便够了,若人人皆如他,只怕天下四分五裂,人人皆能为主。

    “程将军,你说朕的西北大元帅渎职,可有证据?”明承帝说道,“空口白牙若是诬陷,朕可是要治罪的。”

    程泽睿拱手道:“臣有证据,乃是屠洪死前交于臣的血书,他同样有渎职之罪,只是却是被人推出来当了替罪羔羊。

    他将布帛从怀中取出,明承帝看了太监一眼,太监匆匆下来将此物捧了上去,呈到了明承帝的面前。

    本来鲜红的血色如今已然有些发黑,但血腥之气未减,明承帝看着其上的内容,又审视的看着颇有些战战兢兢的赵滨职,开口道:“赵元帅,你对此事有何辩解?”

    “陛下,不过是一张血书,谁都可以伪造,程将军既是要斩屠洪,屠洪又岂会将血书拿给他,他既能认定是臣之罪,为何又不斩了臣?”赵滨职说道,“陛下,这是构陷。”

    “父皇,儿臣觉得……”萧瑾得了继后的授意,想要拉拢赵滨职,正想开口说话,声音却被人打断了。

    “父皇,儿臣觉得西北大元帅说的在理。”萧唐起身拱手道,“正如程将军所说,西北之事险象环生,众将也是与程将军共生死过的,为何在这大殿之上却不为将军发一言,反而大元帅颇得人心,血书确实可以伪造,还请父皇明查此事。”

    萧瑾被他抢了话,一肚子的话憋在心口,却只能暗暗瞪了萧唐两眼,拱手道:“父皇,儿臣也是这般认为的,不论如何,下属状告上级,本就是不忠之举。”

    程泽睿跪在原地听着二人之语,心中微微下沉,他远在边关,只知道京中皇子争夺皇位局势厉害,却不知不过寥寥数语,那本来确凿的证据也可能变成伪造。

    他倒是无妨,可边关死去的将士该有多么的寒心,他们拼死保护的人坐在这般舒适明亮的大殿之中,身穿绫罗绸缎,享用美酒珍馐,个个养的金尊玉贵,哪里知道将士在边关无盐可吃时,一块盐布都能够反复煮上很多遍。

    将军百战死,是为荣耀,可死在这种地方是耻辱,程泽睿恨自己如此的笨嘴拙舌,可如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跪地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说之事并无半句虚言,请陛下明察!”

    明承帝本是信了赵滨职的话的,即便不信,西北战事已然告捷,兵将之功自然也是元帅之功,可这一切是在萧唐开口之前。

    太子已有了西南作为支撑,在朝堂之上也有数位大臣拥戴,让他这个做皇帝的都忌惮非常,可偏偏找不到他的把柄,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长子能够将事情做的如此圆滑,让他半分拿捏不到。

    若是此时他再得了西北的拥戴,他这帝位只怕直接换人。

    “唐儿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程将军有证据在手,朕觉得还是要将此事查清楚,免得诬陷何人,让朕损失一名大将。”明承帝改了口风道。

    萧唐的目光往赵滨职那处瞟了一下,起身拱手道:“父皇英明,孩儿拜服。”

    萧唐只是有可惜之意,萧瑾听着明承帝的口风却有错愕之感:“父皇……”

    “你坐下吧。”明承帝看见他属实有几分心烦,他扶持五子上位,本来是想牵制太子的,结果这个儿子给他惹出了不少的麻烦不说,如今还明目张胆的觊觎他的西北大元帅,莫非也想学萧唐,寻一方力量好威胁他的帝位么?

    萧瑾见他面色不善,又不知他为何不悦,只能讷讷坐下,看着坐在对面的萧唐运气。

    萧唐并不动桌上的酒水膳食,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时微微一笑,这笑容在萧瑾看来颇有自得之意,硬生生给气了个半死。

    明承帝如今也摸不准自己的儿子现在心中所想,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泽睿与赵滨职二人道:“今日是庆功宴,此事目前不必再提,待宴后查清,朕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坐回去吧。”

    事情未定,两人皆是不罚不赏,程泽睿也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改了口风,只能行过礼后坐回了原位,赵滨职同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对上程泽睿全无刚才半点的笑意。

    庆功宴气氛有些沉闷,继后宫中的气氛同样沉闷的可怕,宴会继后自然是不能去的,她本想夜间绣绣花想想如今怎么应对淑妃等人,却不想林肃这个平日连请安都不怎么来的太子妃却是突然造访。

    他既然来了,继后自然不能够晾着他,反而这突然前来让继后心中有些咯噔,因为每每碰上此人都没有好事发生,那一百遍的佛经如今她想来还心有余悸。

    收拾梳妆,继后迎了林肃进来后一直暗暗戒备,林肃行礼就坐后偶尔与她闲谈两句,喝喝茶,吃吃点心,来意却是不明。

    继后一直提着心神,难免有些崩不住:“不知太子妃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只是在家中闲来无事,想要来探望探望母后罢了,母后不欢迎儿臣么?”林肃笑着问道。

    他如此称呼,继后当真是吓了一跳,皮笑肉不笑道:“怎会,你能来,母后欢喜的紧。”

    “可惜儿臣身为双儿,也不能日日前来,要不然坏了母后的名声可就不好了。”林肃笑道。

    他话中有话,继后提神的很,却又猜不出他的来意,只能耐心陪着。

    林肃坐的倒是有几分慵懒,继后却得维持着仪态,腰背挺直的情况下,难免腰间乏累,可手却不能伸过去捶上一捶。

    【宿主,您是过来找茬的么?】06问道。

    宿主若要找茬,不应该如此悠闲才对。

    【不是,只是在等太子的宫宴结束。】林肃说道。

    原世界线中此时萧唐并未搬出东宫,却也因为身体不好和继后母子刻意打压的缘故不能出席,郁闷之下出游,然后碰上了从宫宴溜出来避讳宁相的主角受宁隐。

    原世界线中有此一遭,若是缘分使然,只怕还会遇上,既是盖上了戳,自然要老老实实接自己的双儿回家,要不然送他回家的就可能变成旁人。

    感情自然需要小心维护,不是得到了手就万事大吉了。

    06恍然大悟:【宿主如今越来越有二十四孝老公的潜质了。】

    【我从前不是?】林肃问道,不等06回答,他笑道,【这样行事他会高兴。】

    从前未曾放在心上,都会用上手段,没理由如今喜欢了,放在心上了反而不用了,温柔解意自然是要留给放在心上的人的。

    又过了一些时间,继后已然缓缓挪动坐姿了,06汇报道:【宿主,宫宴结束了。】

    林肃直接起身道:“母后,儿臣想起府中还有事,便先走了,母后多多保重,万事切勿烦心。”

    他这什么事也没有做直接就要走,继后着实有些懵,可又不能挽留:“太子妃有何急事?”

    林肃笑道:“儿臣估摸着太子殿下的宫宴要结束了,此时去正好能够碰上,母后不用送了。”

    他直接转身就走,留下继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蓦然反应了过来他来此地到底是为何:“他这是把本宫这里当茶馆了么?!”

    旁边的宫女默默低下了头不敢搭话。

    继后气的拍桌,胸膛持续起伏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看着林肃用过点心的茶碗碟子撒气:”早知如此,便该给他来点儿药毒死了事,将那碗碟给本宫拿出去砸碎了!

    “是。”宫女匆匆撤了碗碟拿了出去。

    宫中御花园很大,湖泊之中已然生出了嫩绿的荷叶,只是还未见荷花,倒是其他的花开的极好,小湖旁自是造了假山。

    夜色极黑,便是里面藏上几个人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宁隐叼着一个草根躺在假山顶上,一晚上便已经见了宫中数个见不得人的事情。

    什么宫女与侍卫私会,什么传递信物,还有的躲躲藏藏也会路过此地,若是他从前遇到此事,必然惊慌失措,可在军中待了两年,学了武功在身,早已不是这些太监宫女能够轻易发觉和对付得了的。

    他看的新奇,反而觉得在此处赏景要比待在那大殿之上畅快许多,也不知道程将军受不受得了朝臣的那些酸话。

    正想着宫宴之事,远远传来了宫宴结束的声音,太监的皇帝起驾的声音拉的极长。

    宁隐本是等了一会儿,想着避开他爹再同程泽睿一起离开,等了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起身的时候却是又听到了人声。

    “他当真来了?”来人的声音中带着温柔之意,宛如春风拂面一般让人听着舒服。

    有这样好的嗓音,自然也就让人期待那人有着一副配得上这声音的好模样。

    宁隐侧头去看,却是直接看直了眼睛,月色皎洁,打在那人素白的衣衫上无半分的突兀之感,容颜如玉,气质如月,清风偶尔吹拂衣摆,让他当真如偷下凡间的月下仙人一般。

    他呼吸一颤,萧唐的脚步滞了一下,抬头看向了假山之上:“谁在那里?”

    声音却是已经冷了下去。

    他一个示意,身旁跟着的侍从低头应道:“是,太子殿下。”

    宁隐暗恨自己不小心,却也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太子萧唐。

    他在京时还听说太子萧唐身体极是不好,可是方才看他身体分明好的很。现在哪里是担心太子的时候,若他的身份被发现,不想回相府也得回相府了。

    侍从进假山的时候已经将刀拔出了一截,萧唐盯着假山某处不动,宫中隐晦之事甚多,尤其夜间这等黑暗之地尤其多,他本不该去管,但这等暗中窥伺之人遇上了不能当作没看见,至少要知道是谁。

    萧唐对此事倒是极有耐心,可假山的人还未寻到,不远处却是传来了脚步声。

    萧唐下意识去看,却在看到来人时眉眼微微缓了下来:“我听侍从说你去了母后宫中,她……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