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一去凶吉未知。

    尹禛要跟父亲见上一面,这是他的意思,也是周沅的意思。

    前者是怕自己死在异国他乡,后者则是希望利用亲情让尹禛更有活下去的勇气。

    尹剑锋看着带着帽子又憔悴许多的儿子,眼眶红了,他故作镇定说:“等骨髓移植病好后,要好好谢谢那位捐赠者。”

    一句话没提匹配成功几个点,也没提移植产生的风险。

    尹禛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强颜欢笑道:“提前跟您说一声新年快乐。”

    尹剑锋也笑,眼尾皱纹明显,“新年快乐,可惜今年也没能给你包红包。”

    尹禛淡淡说了句没关系。

    往年这时他都会补上一句,“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

    这次他没说,而是转移话题,“我在h市有套房子,面积不大,但是一个人住却很不错,要是我……您出狱后可以去那,虽然只是个靠近边境线的地级市,但基本生活没什么问题。”

    “尹禛!!!”周沅在旁边皱起眉头。

    临行前说这番话,跟交代后事有什么区别?

    周沅听不得。

    尹禛没管他,继续对着父亲说:“不论如何,你也要好好活。”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不安。”

    周沅本意是让尹剑锋说出点感天动地的亲情话语来鼓励尹禛,谁知画风竟变成这样。

    时值新年,又是要在旧金山去手术,现在说这番话多不吉利啊。

    周沅听不下去,顿时就想带尹禛走。

    生怕这老头子再附和两句,尹禛心一软,连国外也不肯去了。

    他啧了一声,对着尹禛道:“快到你吃药的时间了,咱们快回去吧。”

    紧接着又趾高气扬对着尹剑锋道:“轮不着你来操心,他有我照顾,一定很好。”

    周沅大概是唯一一个敢对老丈人这么嚣张的人了。

    尹禛是想多跟父亲多聊聊,可又怕等会儿控制不住情绪,惹得大家都心里难受。

    周沅的想法是正确的,每次只要跟尹剑锋见面,尹禛必定情绪低落。

    以前没得病的时候,最初他是不许尹禛跟尹剑锋见面,想想那时候周沅也是够硬。

    任凭尹禛怎么跟他吵闹,也绝不低头。

    后来闹太久,彼此都没个好脸色,尹禛又因为手的事情不能弹琴,周沅自然而然也就心软了。

    明面上同意他一年去探望尹剑锋一次。

    他放不下尹禛,哪怕他是仇人的孩子,也还是放不下。

    唯一能自我催眠的便是,只要尹禛不跟尹剑锋见面,那么自己还是能够好好对待他。

    但亲情这种东西,那会是他一句话便让能剔除的。

    周沅规定是一年一次,可尹禛不听,自己偷偷去。

    周沅也小作惩戒,可最后还是因为见不得尹禛难过,而睁只眼闭只眼。

    再到如今,周沅已全然没了脾气。

    只要尹禛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尹剑锋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

    “禛禛,要喝点果汁吗?刚刚吃了药,喝点甜的吧。”

    尹禛坐在地毯上逗兔子,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周沅很有耐心,将玻璃杯放下,走到他面前,也不顾尹禛愿不愿意,就先一步把他从地毯上抱起来。

    “虽然铺了毯子,但是地上凉,别坐比较好。”他把温热的果汁放到尹禛手里。

    尹禛喝了小半杯,就这样,周沅都很开心了,哄孩子一样夸他。

    尹禛没什么精神。

    临行前最后一夜他打算洗澡,周沅怕他摔了,非得要陪他一起。

    尹禛这次倒是没有反抗,他知道哪怕自己不愿,周沅也不会听,索性随他。

    浴缸的水温正好,周沅看见他大腿根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有青紫,心被揉成了一团。

    手指甚至不敢触碰,小心翼翼问:“还疼吗?”

    “做化疗的时候很疼,现在还好。”

    周沅顿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浴室里只有水声与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响后,周沅拿浴巾将他裹住。

    他不敢让尹禛洗太久。

    尹禛现在的抵抗力太差,很容易就引起高烧。

    周沅抱他起来时,尹禛很丧气地问了一句,“一定要治吗?可我连化疗都不想扛,我听别的病友说,移植的时候要住一段时间的无菌仓,要通过放疗把身体里的免疫细胞全部摧毁,那个过程会更加痛苦。”

    “我……”

    尹禛越说声音越小。

    周沅抱着他,能够感觉到他在发抖。

    “没事的,不怕啊,有我陪着你,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以后都不疼了。”周沅凑过去亲他的额头。

    尹禛没躲,只是细微地抽噎起来。

    泪腺好像不受控制,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矫情。

    “周沅……”尹禛攥住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