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搂的紧了些,脸埋在她的肩窝,眼睛半阖,眼底是沉沉浮浮的欲念。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的卑劣与不堪,发现他霁月风光的一切,都是伪装,是欺骗……

    他不敢再往下想。

    越想,那些阴暗的念头越发的疯狂。

    他忽然想起风叔说的,如果真的喜欢她,便好好待她,不要像父皇一样。

    他当然会对她好,只要她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别离开他。

    如果她要离开他……

    他想起一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父皇抱着母后的遗体痛哭着。

    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一国之君,哭得那样狼狈,那样的不堪。

    后来,父皇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他,朝他招了招手,抱着他说,“你母后抛下我们父子俩了,父皇没用,她要离开,父皇留不住她……”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深爱着母后,完全放下帝王的身份,及其所能的对母后好。

    可母后待父皇总是不冷不热的,似乎从来没对父皇笑过。

    他那时年幼,疑惑不解的去问兰嬷嬷,兰嬷嬷只道,“大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待殿下长大了,或许就知道了。”

    感情之事,的确复杂。

    比如此时,他越是在意,越是患得患失。

    夜更深了,裴延拥着怀中绵软的身子,拧着眉头睡去。

    ………

    消息没长腿,却传的比什么都快。不过一夜的功夫,穆王世子被押入大牢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太好了,这欺男霸女的恶世子总算是得到报应了!”

    “是啊,善恶终有报,这回太子来咱们洛阳,替咱们除了这一恶人,真是大快人心!”

    “我二姨隔壁邻居家的三嫂子就在穆王府当差,听说昨日是太子妃先站出来主持公道,这才把事情捅了出来,若是太子妃没出面,这二十多条人命还不知道要在穆王府的井里捂多久呢!”

    “竟然是太子妃?那这太子妃可真是不错啊,能替咱们老百姓打抱不平!”

    “对啊,这要换做旁人,八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之前小世子当街打死三里桥下的一个小菜贩,那菜贩一家老小不是跑去官府告状吗?那些当官的管都不管,直接将那一家子孤儿寡母轰了出去,唉,听说那家人后来可惨了,家里没了支柱,那家的小儿子病的没钱治,活活病死了……”

    “唉,民不与官斗,这回要不是太子与太子妃撞见,这穆王府不知还要横行霸道多久呢!”

    “有这样的太子和太子妃,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不过我听闻太子的身子好像不大好,嗨,希望老天爷开开眼,好好保佑咱们这位太子!”

    外面流言沸沸扬扬,穆王府里却是一片死寂。

    穆王妃悠悠转醒后,得知世子已经被押入牢中,险些又要晕过去。

    身旁的婆子赶紧掐人中,替她顺气,她才缓过神来,也顾不上好好梳妆,随意梳洗一番,便跑去找穆王爷。

    穆王爷这边刚从大牢回来,一杯热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见颜色憔悴的穆王妃匆匆跑来。

    他眉头皱了起来,有几分不耐烦道,“你不好好在屋里休息,跑出来作甚?”

    穆王妃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眸中蓄满眼泪,“王爷,现在该怎么办啊,轩儿可是我们的儿子,你可不能坐视不管,任由他被作践欺辱啊!”

    穆王爷深深吸了口气,朝管家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管家应诺,退下。

    屋内只剩下夫妇两人,袅袅青烟从兽形香炉中缓缓飘出。

    穆王爷沉沉道,“这件事,未免太巧了些。”

    穆王妃抽泣的动作一停。

    “那个夏桑,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在你邀请太子妃来府中时,伤了轩儿,将事闹得这么大……还有太子,他昨日来得也太巧了……”

    穆王爷冷声道,“我昨夜想了许久,今早出门调查,发现这个夏桑也是疑点颇多。轩儿是从烟翠楼把她带出来的,可这夏桑不是记录在案的妓子,而是一个才入烟翠楼三天的打杂丫鬟;而且,她是如何知道后院枯井的事,又是谁告诉她,她的姐姐被丢入了那枯井……”

    穆王妃眼睛倏然睁大,“王爷,你的意思是,咱们府中有内鬼。”

    穆王爷哼道,“只怕这件事不单单是内鬼这么简单。”

    穆王妃惊愕的思考一番,过了半晌,她慌张的问,“难道是太子发现了什么?他知道我们要对太子妃下手?”

    穆王爷脸色铁青,抿唇不语。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也别太慌神,我昨夜给长安那边写了封信……就算太子要法办轩儿,也得刑部与陛下再三复核,有周家在长安打点……起码能保住轩儿一条性命。”

    穆王妃一怔,嘴唇都被咬的失去了血色,兀自喃喃道,“保住一条性命,一条性命……”

    她仰头看向穆王爷,目光复杂,“王爷,若保住了命,轩儿以后还能当这个世子么。”

    穆王爷嘴角一抽,眯着眼睛盯着她,“一个废人,如何再当世子。”

    穆王妃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怎么个回答,但亲口听到他说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心寒。

    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离开书房的。

    看着屋外明亮的光线,穆王妃缓缓抬起头,麻木的眼珠子转了转,一阵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捏紧了拳头,咬牙,“太子,太子妃……”

    他们毁了她的儿子,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第53章

    陶缇睡得中午才醒,等起床一问,才知道裴延临走前吩咐,燃了些安神香让她睡得更安稳。

    至于裴延,他像往常一样,早已与东宫官员们一起出门了。

    简单用过午膳后,陶缇问起昨日带入府中的少女夏桑,“玲珑,她这会儿在哪呢?”

    玲珑答道,“人在后殿厢房住着,太子妃可要见她?”

    陶缇想了想,点头道,“嗯,你把人带来吧。”

    玲珑颔首,转身出去。

    不多时,夏桑跟在玲珑身后一道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裳,脸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露出原本那张清秀俏丽的脸来。

    一见到陶缇,夏桑登时跪在地上,行了个极其郑重的大礼,“民女叩谢太子妃大恩,民女身无所长,唯有这一条贱命,若此事了却之后,民女还能活着,民女愿为奴为仆、做牛做马,报答太子妃您的恩情。”

    陶缇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让玲珑将她扶了起来,又给她搬了个凳子。

    “只是举手之劳,我也没帮上什么。”陶缇眼眸弯弯,温声对她道,“我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想看看你目前状态怎样……”

    夏桑道,“多谢太子妃关心,民女……还好。”

    陶缇看着她那红肿的眼睛,还有那眼下乌青,便知道她昨夜肯定不得好眠。

    自己这么个旁观者,都要靠安眠香才能踏实睡一觉,何况夏桑这个失去至亲的小姑娘。

    陶缇心中唏嘘一阵,再次抬头,看向夏桑的目光愈发温和,“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和谋略,竟能想办法混到世子身边……你就不怕露馅么?这要是有半点破绽,可能你自己一条命也得搭进去了。”

    夏桑道,“姐姐死后,民女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牵挂了,只要能给姐姐报仇,哪怕只有一线报仇的希望,民女都敢去做。”

    说到这,她眸中带着几分感激,“民女脑子笨,一开始并没想过去勾引那禽兽,还是一个好心人告诉我这样做的。若不是那好心人步步指点,民女如今应该还是只无头苍蝇,迷茫乱撞。”

    陶缇一听,来了兴趣,“好心人?”

    夏桑道,“是在穆王府当差的一位阿婆。我姐姐出事,尸首被丢入井中,也是她告诉我的……还有,我之所以能混进烟翠楼,也是托了她的关系,她一远方亲戚恰好是烟翠楼里的管事。若是大仇得报,我定要当面谢谢那个阿婆,她与太子妃一眼,都是我的大恩人。”

    陶缇觉得实在稀奇,没想到穆王府里还有这样古道热肠的老阿婆。听夏桑这描述,倒有点武侠小说里扫地僧那味儿了。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感慨了一句,“这世间还是好人多。”

    与夏桑简单聊了一番后,陶缇就让她先下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