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陈生如此说,曲清池凝视陈生许久,终究是放开了手中的断刀。

    他抬手取出了千目蛛身上的眼睛,只听千目蛛惨叫一声,青色的血喷了出来,狰狞又恐怖地伸展肢体。

    知道对方活不了多久,曲清池抓紧时机,在千目蛛惨叫倒地的那一刻,抱着陈生往外冲去。

    千目蛛受伤极重,但他并未直接死去。

    曲清池因陈生这一句话动了脑筋,他担心千目蛛死去陈生会压在这里,因此选择取眼消耗千目蛛的生命,尽力拖到他们出去。

    而千目蛛岂能让曲清池如意。

    忍住剧痛,千目蛛冷笑一声,当即抬起步足,在步足慢慢粉碎之前轻触一旁白色岩壁。

    只听“咔嚓”一声,山洞开始出现坍塌的迹象。千目蛛往后一靠,心想即使身死也要拉着曲清池和陈生当垫背。

    曲清池见岩石碎裂,心中猜到了千目蛛的心思,但对能不能逃出此处抱有怀疑的态度。

    他是天尊没错,可对方也是大妖。

    天尊和大妖是这世间最特别的存在,他们力量相同,若是看身体情况,如今是他不如千目蛛。

    要是千目蛛执意玉石俱焚,他们的下场还真的不好说。而这也是他一开始想要留下萧疏的原因。

    大妖并不好摆脱。

    曲清池想到这里,抱紧了怀中的陈生。

    陈生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凝重,想了想,突然贴近他下巴亲了一下。

    这突然的靠近让曲清池身体一僵,他惊讶地低下头。

    陈生凝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不用因我紧张,生就生,死就死,总归是在一起的。”

    陈生真情实意地说:“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合眼也安心。”

    手掌慢慢收紧。

    曲清池与陈生对视片刻:“好。”他先应下,接着又安慰陈生:“你不会有事的。”

    他难得认真,可陈生并不在意,只想这样也好。

    曲清池四处打量一圈,本是在查看周围环境的眼睛转了几次,意外瞧见了别的东西。

    陈生后背似乎有一道红光闪过。

    曲清池瞥了一眼,随后脸色一僵。

    而变回人身的千目蛛则躺在地上,他在石壁崩塌之时抬起手,正想握拳结束这一切,却被一只白净的手掌抢先拦住。

    那只手很凉,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让寒意慢慢侵占了他的身体。

    不知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出现幻觉。

    失去眼睛的千目蛛恍惚间觉得他又能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靠近,对方梳着端庄的丛云髻,带着莹润的白玉耳铛,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慢步来到他的身侧。

    等她靠近,千目蛛贪婪地看向她漂亮又冷漠的脸,盯着对方总觉得像是瞧见了两人的初见。

    当时的她也是如此,高高在上,不苟言笑,与那冷若冰霜的日桥一模一样。

    而那时的自己正在忙着躲避九头蛟,处境与现在相同,都是狼狈异常……

    虽是时隔许久,但千目蛛还记得,在很久以前他曾跑过黄林,来到枫叶谷,正巧看到了坐在溪边的龙女,而一旁的侍女叫那女子——日婼。

    彼时的日婼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女,而他还是一个人人喊打的大妖。

    那时日婼身边的小侍女正在与她说笑,说着说着便提到了他,与日婼讲:“殿下许是不知,最近出了一个笑话。”

    日婼清冷如泉水流动的声音响起,她问侍女:“什么笑话?”

    侍女说:“大妖中出了一个异类,听说是叫千目蛛。而殿下也知,妖魔以人魂为食,取人命为力,以强者为尊,最是好战蛮横。而这千目蛛与其他妖魔不同,他竟是不肯吃人。”

    “前两天我随日桥天尊去北户,恰巧遇见了九头蛟正在欺辱他,九头蛟问那蜘蛛吃不吃人,那蜘蛛说他不吃人。”小侍女说到这里捂住嘴轻轻一笑:“殿下不知他都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竟然说他是人,所以他不吃人。”

    而那时的他听到这里移开了脸,也很清楚在这里自己的这种行为确实会惹人发笑。只是不管别人是赞许还是嘲讽,他不愿吃人这事都不会改变。

    他本做好了被日婼嘲笑的准备,然而正当他想要离去之时,他却听到那冷若冰霜的龙女说了一句——

    “这有什么可笑的。”

    侍女一愣。

    又听日婼说:“你为何笑他?他这不是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吗?”

    ——他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千目蛛听到这里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第一次得到了公平与正视的他忽地觉得,面前女子的脸看着并非是冷冰冰的……

    而女人像是上了心,此刻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侍女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问什么?”

    日婼不厌其烦地问:“然后他怎么样了?你可有听说过?”

    侍女为难地说:“大妖们说他是异类,容不下他,九头蛟要吃他,他便跑了。”

    日婼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正欲说些其他的话,转而却见日桥拿着剑直接飞向她身后,随后一个白发青年跌跌撞撞地躲开,一时不察被剑气所伤,一脸呆傻地坐在了枫树下,头上还顶着一片落叶。

    见到他出现在红枫林,日桥脸色阴沉,质问着他:“千目蛛,你来这里做什么?”

    而日桥虽是语气不好,可并未继续动手,她只是一边说一边挡在日婼面前。

    听到千目蛛的名字,日婼神色不变,她在日桥身后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人,似乎在打量这不愿吃人的妖魔是什么模样。

    她看了半天,在红枫飘动时平心静气地与身旁的日桥说:“这就是妖魔?”

    日桥点了点头,日婼却露出一个浅笑。

    “看上去,与人没什么不同。”

    她如此说着,想了想,望着眼前的红枫树,声音清脆悦耳:“最近总是有叶子落下来,没完没了的惹人心烦。春日整理好了地面,明日起来一看,还是一院落叶。”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柔和许多:“我想了想,也许找个人搭理枫林比较好。”

    那龙女目光清亮,然后与他说:“你若是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吧。”

    日婼如此说着,像是冬日的第一缕光照在了他的心上,她不顾日桥阻拦,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而他则成了红枫林最勤快的看门人。

    许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十分勤快,有时候勤快的过了头,还会惹得沉默寡言的龙女表情十分复杂。

    而他不善言辞,日婼也不是话多的人,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场尴尬的无声戏。因此他十分厌烦自己笨拙的一面,并暗中练习如何说些漂亮的话。

    他练了许久,终于在日婼定亲的那日学会了怎么说话。

    他还记得。

    他曾对着她说恭喜。

    可那龙女却没有回应他。

    他一直守着日婼,陪伴着她,看着她高兴,看着她愁苦,将她当做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他也想一直陪着日婼,可当有一日黑影到来,他才晓得如今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日婼要嫁人了。

    他要逼着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可如果这些事情能让日婼来到他身边,他想,他也许可以试一试。

    然后一步错步步错,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日婼也只能成为记忆里的她。

    其实千目蛛早就知道了,那些事一旦做出,日婼再也不会看向他,只是那时的他已经别无他法,只有选择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方才可以活着。

    可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

    在被封印的那些年里,其实千目蛛一直在想——日婼如今过得好不好?

    他想要对方好好的,为了确定这件事他拼命往地上爬,如此努力只是想再看日婼一眼。

    只是一次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而今他要死了,日婼却出现了。

    她像是真是的存在,也像是他的幻觉。

    而他没了眼睛,自是无法确定这一切是真是假。

    仔细想想,有够嘲讽的。

    在死之前,他虽有千目却没有一只眼睛看得到日婼。而今日婼出现,他却连看能到对方的眼睛都失去了……这还真是报应。

    想到这里,千目蛛苦笑一声,感受着身边的温度,闭上眼睛不让对方看到空洞的眼眶。

    他问来人:“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