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的确有后悔的事……”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从镜头里看他幽深的眼睛泛起了一层更浓郁的色泽,像是湖泊被风吹起小小的褶皱,在曲折的时光回廊里荡出沉静深远的涟漪。

    “……有一个学期,我不该给一个女孩子打c。”

    嘎吱。

    好像又是地板,也好像是她把手中的稿纸攥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带来小小的阴霾和潮湿,杂草最容易在这样的气候中生长,短短几分钟里就在她的心底窜到过膝高;她的视线有点不清楚,恍惚间好像也与他隔着一层雨幕,过去英俊的青年变成更成熟的男人坐在她面前,似乎正在试图以新的姿态重新侵入她的生活,再次把她狭小的世界折腾得一团乱。

    ——这是在说什么?

    后悔给她打c……

    ……本质是在后悔没有最终挽回那段畸形残缺的脆弱初恋吗?

    她不懂的,摄像机后旁观的魏驰和姚安琪更不懂,只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现场气氛的微妙,他的眼睛似乎只看得到她,其他一切背景和旁白都被抽掉了。

    她呢?

    不知道为什么竟在重逢中想起过去的告别,交卷前的那15分钟正不断在她眼前倒带播放,她是没有换台权限的可怜观众,要一遍一遍被同样的内容占据大脑。

    后悔……

    那样脆弱的初恋……又有什么值得挽回的呢?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手指在微微发着抖,明明已经是那么久都没有联络过的人、可居然还是有本事轻易掀动她的情绪——甚至此刻他还在凝视她,像是打定主意一定要逼出她的眼泪,一定要让她再次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你做梦。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奇怪的坏脾气在悄悄发作,她终归不像大学时代一样柔软又好欺负,跟他打对擂的时候尤其有底气,可能潜意识里也知道他不会把她怎么样,于是干脆就装听不懂他的话,脸板得比之前更紧,像个不解风情的泥塑小人偶。

    硬着头皮又采访了一个小时,把人折磨到头皮发麻的外勤终于结束。

    镜头一关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专业的态度全都丢开,甚至都不想跟受访者打一个礼貌的招呼,扭头跟姚安琪嘱咐了两句收尾的事,转身就想离开这回忆浓度过高的小红顶。

    从剧场大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情特别复杂,既希望他千万不要来追她、又可耻地期待某些意外的展开;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情绪的晦涩程度又翻了番,是他来找她了,微凉的手直接牵上她的手腕、没问过谁的意见就把她困在了回廊的拐角,他的天赋似乎可以让强势也显得温柔,真是不可思议。

    滴答。

    滴答。

    滴答。

    她就在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音里抬头看他,阴郁的天色使男人的轮廓看上去更深邃,他的手依然紧密地牵着她,彼此身体的距离还不足五公分,呼吸都像要缠在一起了。

    “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像是要投降了,虽然是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可语气却像在请求她。

    “……就真的跟我无话可说?”

    她的出息可比原来大得多,过去怎么能受得了听他这样说话?他对她笑一笑她就要风雨无阻地朝他跑过去,眼睛亮得像是落满了天上的星星;现在却可以防住心里的震动,一个干泥土做的壳子把人套住了,冷啊热啊就都感觉得没那么清楚。

    “不是早就没话说了吗?”

    她反问他,神情还是一样冷淡,只是说到句尾时声音微微有点打颤。

    “……原来就觉得我陌生了,现在跟过去更没有一点像,还说什么?”

    ……什么话。

    到底是讽刺还是控诉?

    她是在拒绝他吗?

    还是在时过境迁后重新诉说当年的委屈、用这样的方式逼他哄她?

    ……别扭死了。

    “可是我有……”

    他离她更近了一些,只差一点就要吻上她的嘴唇,高大的男人有宽厚稳健的胸膛,它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蛊惑她、怂恿她放纵欲望诚实地回到他怀里靠一靠。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连绵的雨季再美丽也无法胜过他漂亮的眼睛,清澈的湖水似乎被岁月酿成了温吞的酒,百倍的醇香更容易使人心醉;她的委屈变得更多,甚至他对她越好她就越难过,此时又忍不住要对他露出獠牙,摆出那副坚硬讨厌的样子给他看。

    “有意义吗?”

    “还能改变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七年了……现在谁还认识谁?”

    “你的话是说给谁听的?七年前那个尹孟熙吗?还是大一时候的尹孟熙?”

    “我已经变得更糟了,比原来还爱钱,比原来还偏执,还不如原来肯出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