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妈妈无可奈何地笑:“好,好,我会考虑!”

    江陵走出房间,隔壁床的大妈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你就真的不考虑一下手术?”

    江妈妈躺回床上:“张大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这脑血管瘤,运气好,一辈子都不会破。”

    “但是运气不好,是救不回来的啊!”张大姐眼睛一瞪:“上次医生不是说了,你那手术,有70%的可能成功,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江妈妈叹了口气:“但还是有30%的可能会失败不是?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把钱省给孩子。我再撑两年,等阿陵上了大学,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江陵走过护士站,在电梯前站了一会儿,依旧是层层停,电梯半天都没有上到9楼。

    之前亮着12和15的按钮一直在脑海里闪着,间或还有那黯然的眼神,江陵又看了眼电梯的数字,转身走向楼梯间。

    12楼是精神科,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江陵继续朝上,准备上15楼。

    到了14楼半的时候,声控灯没有亮。江陵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明亮的光突然划破黑暗,在楼梯间里射出一道寒芒,照亮了脚下的台阶,也照亮了一个坐在台阶顶端的身影。

    他的那位英俊室友,双手抱着膝盖,在那一道雪白的光亮中抬起眼来。

    江陵连忙关了手电筒,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对方发红的眼眶。

    黑暗中,骆云帆站了起来。

    “嗯,那个……”江陵尴尬地开口:“你现在回学校吗?”

    对方沉默了好久,江陵摸了摸鼻子,“对不起,我先走了。”

    他拽着书包袋子想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两人没有坐电梯,直接顺着楼梯走到一楼。楼梯转来转去,江陵始终走在前面,不敢回头。

    等上了公交车,两人之间还是没有任何交流,江陵想了想,又掏出那份数学试卷,试图解出最后那道题。

    天虽然冷,但午后的阳光却灿烂。

    太阳透过车窗照在少年的脸上,连面颊上的小绒毛都分毫毕现。江陵不漂亮,硬要评价,只能算是普通的清秀,但此刻坐在阳光下,仿佛被镀了一层金光,安宁的眉眼让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车到学校,两人下了车,默默走进校园,在教学楼前分道扬镳。

    裤兜里手机震了两下,李放发来了短信:“进贴吧,有活介绍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骆云帆吗?也在朱丽叶家的拱顶上哦!

    ☆、第 67 章

    李放在一中贴吧中小有名气,业务范围广泛,解答作业,代写演讲稿、二手物品买卖等等不一而足。

    江陵初中的时候,就是论坛里的一员。

    那个时候他年龄不够,不能在校外打工,偶然在学校贴吧上看到了李放的招人帖,便加入了进去。做了几单任务之后,因为态度温和,任务完成质量高而成为板块的核心成员之一,同时也收获了李放的关注与友谊,比如这次的宿舍申请。

    帖子里里现在发布的是代写任务,李放已经把任务直接给了他,这也是他在校内的常规任务之一,因为江陵不仅字写得好,还能写出不同的风格。

    委托人加了他的贴吧私信,发来了电子底稿和书写要求。

    浅蓝花色信纸,多米手写体,一看就知道是位女生。

    再看内容: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

    林徽因的《人间四月天》

    这应该是一封情书。

    晚饭时间,江陵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去了操场。

    打开操场南侧的12号储物箱,委托人已经细心地准备好了需要的信封、信纸和笔,装在一个资料袋里。完成任务后,他也要把写好的情书放回这里。

    贴吧里用的是化名,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李放的这一操作极大地满足了委托人对保留隐私的需求,这也是他这项业务能够红火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

    拿了资料,距离晚自习也没多长时间了,江陵把资料放回宿舍,千年不变的,没看见他的室友。

    晚上变天,下起了小雨雪,奶茶和炸鸡的外卖订单大增。

    江陵一直忙到十点半,才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疲惫地回到宿舍。

    舍友依然不在。

    冲了个热水澡让身体暖和起来,江陵换了睡衣,拿出放在抽屉里的资料袋。

    趁着室友不在,可以更完全地保护委托人的隐私,江陵在情书和作业之间,选择了先写情书。

    娟秀的字体一笔笔落在素雅的信纸上,诉说着缠绵的少女心事。

    半小时后,情书完成,江陵把信纸折好放入信封,把信封和剩下的材料放回资料袋。

    今天的作业在自习课上已经做得差不多,剩下的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最后,他依然卡在那道数学压轴题上。

    临近12点,房门砰地一响,被人猛地推开,高大的男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江陵呆呆抬起头,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骆云帆的头发被雨雪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是红的。

    ”你这是喝了多少?”江陵站起来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骆云帆脱了外衣,就那么往椅子上一甩,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江陵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滑到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挂好,又回到桌前去想他那道数学题。

    手机一震,班级群里怨声载道:“数学试卷好难啊,做不出来!”

    李放发来了私信:最后那道压轴做了吗?

    江陵回复:就做了第一问,后面的还在想。

    李放:我也是,要不你问问你那个舍友?我记得他是高三的。

    江陵:……估计够呛。

    已经半个小时了,浴室的水声依然哗哗作响,却没有一点其他的动静。

    江陵放下手机,不放心地敲了敲浴室的门。

    “学长,你还好吗?”

    没有动静。

    门没有反锁,江陵一把拉开门。

    浴室里热气弥漫,江陵一眼过去没看见人,走到花洒边上才发现,骆云帆蜷缩在墙边,背靠着瓷砖墙面坐着,好像已经睡着了。

    关掉花洒,江陵找到一条大浴巾,披在缩成一团的骆云帆身上,想要扶他起来。可对方不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和他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完全没办法靠蛮力搬运。

    江陵蹲下身,用浴巾揉了揉骆云帆的头发,在他耳边叫:“学长,骆学长,起来了,去床上睡!”

    叫了十几声,骆云帆才慢慢有了动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扶起身来,江陵没敢多看,拿浴巾随便给他擦了擦,歪歪倒倒地扶着人,来到骆云帆的床边。

    高大的男生突然向前一扑,一瞬间已经趴在了床上,江陵本来扶着他的胳膊,被他往前一带,猛地跌了下去。

    脑袋在床板上撞得“咚”地一响,江陵痛得“嘶”了一声,身边的呼吸声却突然急促了起来。

    那是一种轻轻的抽气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江陵转过头,骆云帆已经蜷起了身子,高大的身躯缩得像弯曲的虾米,带着婴儿般的脆弱,紧闭的眼中缓缓流下泪来。

    薄唇翕动,江陵听见他在梦中呼唤:“妈妈……”

    第二天,江陵的手机闹钟响到第三次,他才从疲倦中醒来,距离早自习已经只有10分钟了。

    飞快地穿衣洗漱完毕,江陵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床面空空如也。

    顾不了那么多,他抓起书包就往教室跑。

    “江江来了!”同桌方凯一见到他跟见到救星似的:“快快快,数学卷子拿出来!老师来之前还有几分钟够我抄半张了。”

    猛然想起自己也还有道题没做完,江陵急急忙忙掏出卷子。

    一张绿色的即时贴从卷子上飘落下来。

    “欸,这是最后一题的答案?你找学长问到的?”李放拿着即时贴看了又看,“这解法很不错,我明白了。”

    江陵拿起即时贴细看,淡绿的纸张,男生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些许锋芒。

    没有详细的解题过程,只写了两个相关的公式,但已足够带出全部的解题思路。

    江陵恍然大悟,赶紧把过程补上,心中却闪过昨晚男生脆弱的脸,通红的眼和流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