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归年伸出手指轻轻按住自己的喉咙。

    明妃娘娘去时他不过三四岁, 连话也说不清。不久之后,更是被不知何处递上来的一碗毒药灌哑了嗓子。

    他知道那人的意思,无非是逼死明妃的事情做得太绝, 生怕留下自己后患无穷, 便想着斩草除根。

    如今时间已经匆匆过去快五年,他也渐渐习惯了口不能言的日子。

    只是……

    贺归年的记忆似乎又回到嘉元十六年的含元殿, 那片阴森森的小松林。

    红衣狐裘的小女孩漂亮的不似凡尘, 在他的极端狼狈之下对他伸出了手。

    好似自那个时刻,他便有了一个隐秘执着的追求。

    不能认命,他要足够强大, 反过来去守护卫宛。

    瑞丽的凤眸闪过一丝暗芒,回春居士这四个字, 悄悄落在了少年心底。

    抬手拦住欲上前替他抱着书箱的小太监, 冰凉刺骨的眼神剐得小太监头皮发麻。

    小禄子被他这一眼盯得冷汗直流, 战战兢兢地后退了两步, 缩着身子后退到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一行人次第进了未央宫,那扇朱红的大门被轰然关上,他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压力,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齐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感受着手下这人的瑟瑟发抖, 对着他恐惧的脸讽刺一笑。

    小禄子环视一圈殿内众人, 近皆对他流露出了嘲弄的神色。他怀着侥幸的心理终于绝望起来, 开始朝着小主子的方向连连磕头。

    “殿下,殿下, 奴才错了!”

    “奴才真是一时被猪油蒙住了心,这才应了淑贵妃那边的差事。”

    “可奴才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求求殿下发发慈悲, 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他哭得情真意切,不一会儿便涕泪交加,凄惨无比。

    站在一旁与他共同当值的太监小顺子,丝毫不给面子地嘁了一声。

    谁人不知这小子最是厌弃老母拖累,早早便把抚养老母的担子推脱给子两个姐姐。

    自己又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一心想着伴上淑贵妃之后飞黄腾达,平日里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这下他做下的那些缺德事情被主子发现,真是大快人心。

    这边贺卫两个小少年冷眼瞧着小禄子哭了许久,多福终于扶着穆皇后的手自殿走出。

    穆皇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摆,对着殿内的两个小少年微笑招手:“才从外头回来吧?快来让本宫瞧瞧手可冷?”

    卫忱连连挺起小胸脯示意自己不冷,对着穆皇后指了指殿下的小禄子:“皇后娘娘,今日咱们发现小禄字背主,偷偷拿了五皇子的玉佩,意图栽赃殿下。”

    强行往小包子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子之后,穆皇后神色如常,看起来丝毫也不惊讶:“忱儿是个好孩子,你护着七殿下的心本宫都知道。”

    “可这……”

    怎么看起来大家丝毫也不惊讶?

    穆皇后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且看着后续,果见多福利落地上前,一把将在小禄子屋里搜出的证物抖落在地。

    “有些人见着主子宽厚,便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想,孰不知这些早早便被主子看在眼里,看着你们这帮跳梁小丑在这儿蹦哒。”

    小禄子脸色一白,再没了辩解的借口,死灰一般趴在地上。

    未央宫有淑贵妃的探子一事,穆皇后一向见怪不怪。

    先前她一心不问宫中事物,倒也不在意这些小伎俩,而今自己这未央宫里住着两个孩子,是无论如何都要当心的。

    故而归年这孩子觉察到小禄子的异样之后,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动声色。

    淑贵妃手伸得这样长,即使他们寻了由头处置了小禄子,她岂会善罢甘休?

    倒是不如如常一般养着小禄子,化明为暗,对淑贵妃的动作早做反应。

    如今玉佩一事过去,淑贵妃那边有所惊觉,想必他也没了用处,自然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贺归年从容坐在交椅之上,提笔勾画一会儿,把一张舒朗的字迹交给了穆皇后。

    他口不能言,与人交流也只能采用这种法子。

    幸好如今又在雁荡山蹦出了一个神医,给了他一些希望。

    原本像是小禄子这样的奴才,交由底下人拖出去处置便是,根本不会给他主子面前吵闹的机会。

    只是对于回春居士一事,也许可以从他嘴里问出些话来。

    穆皇后接过纸张略略一看,惊讶地挑眉。

    万氏一族果真是有本事,雁荡山距燕京城三千里之遥,他们竟有了这般势力,在深山之中找到了这位先生,真不知嘉元帝知晓了会如何做想。

    不过这些到底不关他们的事,她更加感兴趣的是,这个回春居士,是否真的对归年的病有用。

    “你知晓宫中是如何处罚背主的奴才。”穆皇后吹了吹手指上的金丝甲套,漫不经心地对着小禄子开口。

    地上的小太监面白如纸,宫规森严,他又被拿了一个现行,如何不知自己的下场。

    只怕是留不留一个全尸,都要看主子的心情。

    “怎么,怕了?”

    “本宫知道你心思活泛,应当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若是说的本宫高兴,便留你一命。”

    小禄子听得这话,急忙上前膝行两步,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娘娘,奴才一定知无不言,但求娘娘发问,给奴才一个机会!”

    言毕,他碰碰地磕起头来,看得忱哥儿眉头一皱。

    这淑贵妃一心想着拿捏宫中上上下下,怎么选出了这种墙头草一般的奴才?

    “五皇子这些日子安分不少,你可知他为何忽然改了做派,又骄横起来?”

    “这……奴才不过是服饰主子的下贱人,如何猜得到主子的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觉得本宫想知道的消息,非你不可是吗?”穆皇后自然看得出他吞吞吐吐,眸光一厉,就要示意仆从把人拖下去。

    “娘娘,娘娘!奴才只知道他们说淑贵妃娘娘复宠有望,实在不知其他啊!”小禄子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能说得全说了,“跟奴才交接的小太监神色倨傲,道是淑贵妃娘娘治好脸上的疤痕之后,少不了奴才的赏钱,叫奴才只管放心去做……”

    穆皇后神色微动,看来果真被他们寻到了名满天下的神医回春居士?

    如非如此,淑贵妃也不会允许别人谈论她的脸。

    眼见的小禄子把里里外外都给吐了一个干净,就差把自己小时候偷邻家桃子的事情给抖落出来,她利落地摆手,示意底下人把这人带出去。

    从此在宫中除名,再不得踏进宫门半步。

    回头看着两个孩子努力保持平静地眼神,她欣慰一笑,一切不尽在言中。

    只希望他们能早日得到回春居士的诊治,把归年这孩子的嗓子治好。

    穆皇后待小齐王是绝对的一心一意,在小禄子身上探明回春居士确实在宫中之后,便派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腹去打听消息。

    以盼早日知晓这位先生被看守在何处。

    只是她不问宫务多年,手下人又不多,即使尽数而出,也每每不得其门而入。

    眼见的七日过去,连带得卫忱都开始心急起来,旬假一回府,便急急禀明了母亲,要她动用平宁侯府的势力相助。

    简祯敛眉思量了一会儿。

    初闻小齐王的哑疾有治愈的希望,她也是兴奋不已。

    只是而今冷静下来,却发现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穆皇后不管事多年,淑贵妃不仅在后宫里一手遮天,更在前朝有整个将军府支持。

    仅仅凭借着他们手上这点人,找到猴年马月也可能不会成功。

    此事还需另想法子……

    既然回春居士一事是万府与淑贵妃里应外合,他们也在宫里宫外两方面着手,或许更有把握一些。

    打定主意,她开口安抚心焦不已的儿子:“娘亲手里的人也只是杯水车薪,不过你爹爹执掌五城兵马司,或许他自城防处追查人员出入,会有些蛛丝马迹。”

    “待他今日回府,我便同他说明情况,忱儿莫急。”

    这些日子卫枢在兵马司的差事越发顺手,每日不到戌时便可归家。

    待到卫侯爷打马踏进侯府大门之后,便被自家媳妇与儿子齐齐迎进府内。

    “侯爷快去换件家常衣服,便来前厅用膳吧,孩子们都等着呢。”简祯垫脚替他解下披风的系带,拉着儿子的手热情的看着卫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