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他的体温传来,她发颤的身体瞬时得到慰藉。他的举动让她出乎意料,却又无法抗拒。

    他应该是个好人吧?虽然长相粗野了点、口气欠扁了些,她也不能因此否定他的善良,钟楼怪人不也很善良吗?呵呵……她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好玩。

    只是,雨怎么彷佛一直下不停的样子?头痛也好像永远清醒不过来似的?

    “喂!妳不会就这样死了吧?”他忽然乌鸦嘴地问。

    哼!可卿白了他一眼,最好她就死在这里,让这只大猩猩抱着一个死女人,枯坐数天等人救援。这副想象中的景象让她又发笑了,却化成一阵剧烈咳嗽。

    殷柏升轻拍了拍她的背,用大手摩擦她的手臂和肩膀,让她能好过一些。

    傻女人!到底是在笑还是咳嗽?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的话,他也只能说佩服了。但无论如何,他可不想抱着一具尸体。傻瓜也是有活下去的权利,他决定替她保留到送进医院为止。

    可卿头晕得两眼昏花,软绵绵地任他摆布,明明在发烧,却又冷得彻骨,直觉性地向他偎紧。

    这不是嫌弃挑剔的时候,他人再怎么凶恶,胡子再怎么粗刺,她都得忍下来,毕竟她才二十七岁,还想多活些时候呢!

    凄风苦雨,雷声隆隆,恍若世界末日。

    可卿想起圣经里那些最后审判的描述,确实是山崩土裂,风云变色,像现在一样。大自然的力量太伟大,他们这两个在生死边绿挣扎的人类显得无助极了。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如果真的要死,她不希望临死时,连身边的人都是个陌生人。

    若非时间背景不太适合,他会以为她在向他搭讪,这女人有张颇受老天眷顾的脸,五官精致、嘴唇微翘,彷佛只要她一出手,男人都躲不开她撒的网。

    他皱起眉,犹豫一下才说:“殷柏升,殷商,松柏,步步高升。”

    非常简洁有力的回答,她想。

    “殷先生,我叫方可卿,方是方法的方,可是可爱的可,卿是卿卿我我。”

    他看起来并不关心她的名字,但还是点了头。

    “如果……我没办法回去,麻烦你帮我跟我的朋友爱荷说,我的猫就请她照顾了,但我还没给牠取名字呢,你帮我想想该叫什么好?”她脑中一片昏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妳发烧得很厉害,最好别再说话了。”他对这话题毫无兴趣,也不认为有讨论的必要,现在他只想尽快送她就医,不光是身体要检查,脑袋也需要。

    可卿却不这么想,讨厌,她都快客死在这异乡了,他还敢限制她不能说话!

    “不,我一定要想出牠的名字,不然……太对不起牠了。我想想看……叫dolly好吗?你有没有看过“hellodolly!”这出音乐剧?dolly是一个热心的媒人,大半生都忙着帮别人凑成对,还好……她也给自己找到了很棒的对象……大学的时候,我就担任这部戏的摄影师哦!大家都是第一次演舞台剧,笨手笨脚的,可是很好玩耶!”她一闭上眼,彷佛就可以听见当时的掌声和欢呼。

    他不带感情地说:“好,就叫dolly吧。”如果这能让她闭嘴,他没有理由不赞成。

    “可是牠是公猫耶!应该取一个雄壮的名字是不是?干脆叫……牠殷柏升好了。牠的毛就跟你的胡子差不多,好想拔一根起来!”她抓抓他的胡须,但没有力气拔下来,只是倒在他怀中吃吃地笑。

    他摇摇头,拿她没办法,随便她的小手对他轻薄。他一向认为女人是任性的生物,漂亮的女人尤其如此。救她可以说是出于良心,听她说话却没有必要,他最好谨守在界线内。

    雨势没有变小的迹象,冰冷的水珠顺着可卿的颈项流下,她觉得自己正逐渐失去体温,连带着神智也没剩下多少了。

    “殷先生,临死前你有什么愿望?”

    他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没有,妳呢?”

    “我希望下辈子当一颗流星。”

    “什么?”他无法掩饰惊讶,这女人是不是烧坏脑袋了?或者她只有三岁的智商?虽然她的身材容貌一点都不像……

    “流星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如果……我是一颗流星,就会有人对着我许愿,我就是带给他们希望的使者,不是很棒吗?像我自己现在毫无希望,如果能变成一个让人许愿的希望,那多好啊……每次去垦丁,大伙儿平均十秒就看到一颗流星,只有我一次也没看到,唉……”

    “妳发烧得太严重了。”他只下了这个结语,正常人不会在台风天里还在想什么流星的事。

    “才不呢,这是我所发过最严肃的誓言。”

    “由此可见妳其他誓言的严肃性。”他不禁冷笑,女人除了任性,还爱胡乱发誓,以前他不就已受过教训了?

    “哼!”这只大猩猩,简直毫无人性!

    可卿转过头去,心中暗暗希望,如果真的能实现,她决定把她的愿望改为一颗大石头,现在落下来把他的冷笑砸碎,就算要她陪葬也无所谓。

    老天爷真要她死在这个地方吗?既不是凄美的殉情,也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实在是一种无趣又痛苦的死法。身边没有王子也就算了,竟然还是一只不懂情趣的大猩猩,她这次可真是倒楣到家了!

    像是过了几千几万年后,信用卡急救部的救护人员才姗姗来迟,还有借口呢。

    “台风天嘛~~到处都有顾客发生意外,人手不够,所以就晚些来啦!拖吊队也是这样啊,忙得要命,他们说晚点再来拖车。”

    殷柏升也不和他们辩解什么,横抱起方可卿便走上小货车,她轻盈得像只小猫,却是只落水猫,说不定随时会挂掉,但他还不想看她升天,白费了他救她的一番力气。

    他将全身发抖的她放到长椅上,拿了几条毛毯给她盖上,说:“想活命的话,就把湿衣服脱掉,全、部脱掉。”

    他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然后便转过身去,看着前方。

    可卿也不是傻瓜,知道自己最好听话。她收拾起残余的力气,便在毛毯下把冷湿的衣服脱掉,包括内衣裤在内。

    司机总算开动车子了,他们离山崩现场越来越远。再见了,她的宝贝爱车、她的谋生工具、她的钱包证件,但愿能早日再相逢呀。

    “好了吗?”殷柏升问。

    “好了。”她把湿衣服放到椅下。

    他这才转过来,找了个塑胶袋帮她把衣服装好,她有点羞涩起来,今天她穿的是一套粉红色的内衣,还好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躺好。”他用毯子把她盖得密不通风,只剩下头露出来。

    他摸一下她的额头,仍然烫得不象话,他皱起眉,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送我们到最近的一家医院,要规模大一点的。”

    “可能要走好一段路喔!路况不好,我尽量赶快。”司机也不想把活人载成死人,立刻加速前进。

    “麻烦开暖气,开到最大。”殷柏升又下了个指令。

    哇,他的言行就像是医生,说不定他真是个医生呢。可卿默默想着。

    殷柏升抓起干毛巾,命令她:“转过身去。”

    可卿乖乖做了,却没想到他是要替她擦干头发,虽然力道大了一点,动作还算挺轻柔的。

    她咬一咬唇,这才想到殷柏升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他,她早就被掩埋在土石之下,就算逃过了那一劫,只怕也要冻死在冷雨之中。虽然他的嘴巴坏了点、态度酷了点,她确定他是个好人,难得一见。

    “没事留这么长的头发做什么?”他边擦边抱怨,女人为何不能跟男人一样,剪个俐落清爽的平头就好啦!长发除了勾引人还能有啥用?

    “算我对不起你行了吧?”她不想辩论,这次看在他“刀子口、豆腐心”的分上,让他好了。

    帮她擦完头发之后,殷柏升才开始料理自己一身的雨水,看着他用同一条毛巾擦头发,她不禁有种奇特的感觉。但当他旁若无人地脱下衬衫,露出健壮的胸膛,她便立刻闭上眼,不敢再多看。

    两人都裹上了毛毯,不同的是她全身赤裸而发着抖,而他还穿着卡其长裤,一副没事的样子,因为他没感冒,体力也好,没有失温的问题。

    “手给我。”他忽然转头对她说。

    “咦……?”她迟疑地伸出手,难不成他会看手相?要告诉她说,她这辈子注定多灾多难?那她早就知道啦!

    谁知他是握住她的双手搓揉,还皱起眉头说:“这么冰?妳确定妳还活着?”

    问题荒谬,但他表情严肃,让她忍不住笑了。“也许我的手不知道我还活着,它们现在跟我的心脏失联了。”

    大难不死,还能有幽默感,他该对她另眼相看,这女人虽然有点傻气,却不只是漂亮花瓶。

    经过他反复搓揉,她的双手终于有些回温,血液流通后还产生刺痛感,彷佛被电到一样,而|奇+_+书_网|他的手又粗又大,给人一种温暖的安心。

    “好了,可以了……”她不想继续被电下去,该是自己发电的时候了。

    殷柏升看向窗外,他们仍在蜿蜒山路上。台风造成多处路段坍方,到医院可能还要一段时间,这时他应该尽量让她温暖,否则说不定她随时会昏倒。

    瞧她那瑟缩怕冷的模样,彷佛他以前捡过的小猫小狗,他实在无法放任不管,既然捡都捡到了,至少得让她好好活下去。因此他又提出要求──

    “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