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是在告别纯爱的年纪又如何?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事情的不是吗?我就是笨,我就是倒楣,我就是可怜兮兮也不用你过问!对,我没看男人的眼光,我被人家骗得糊里糊涂,可以了吧!”

    她用力捶打他的肩、他的胸,有水流在她脸上,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他不发一言,只深深看着她,而后猛然抱紧她,在这一刻,世上彷佛只剩下两人。

    她抬起泪眼,情绪累积到爆发点。“你非要我承认是不是?我确实是蠢毙了,为了那种坏男人伤心,还付出真情真意,我到底在干么?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我没那天分……”

    “这不是妳的错,是他没福气。”殷柏升轻抚过她的脸,某种电流正在窜延。

    “那你还要逼问我?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只想要这样。”他低下头,立刻找到她的双唇,他早就想这么做很久很久了。

    可卿傻了眼,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从未被这样吻过,他那近乎绝望的热情,恍若这拥吻是末日之前的最后救赎,必须紧紧抓住这即将殒落的一刻,以接吻将生命及灵魂交付给对方。

    这是她第一次被强烈的需要、被绝对的渴望,那情感之浪潮几乎令她站不住脚,只能淹没其中,随其浮沈。

    他的技巧自然不是第一次,他的热烈却比初吻更惊心动魄,可卿不禁也涌起只有十七岁才会有的激动情绪。他把手伸进她的皮夹克里,抱住她仅穿着连身裙的背部,将她紧贴在自己胸前。

    她可以感受到两人的心跳一起加速,气息喘重,在冷雨中体温却不断上升。

    不晓得有多久多久不曾这样了,青春期的荷尔蒙早就消褪了,怎还会有烈火一般的灼痛与狂喜呢?她虽不敢置信,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快被烧成灰烬的痛楚及甜美。

    当他们终于放开彼此,却只能无言望着对方,他显然和她一样惊愕,不能肯定刚才发生于两人之间的情欲冲击。

    他放开她,倒退了一步,敲敲自己的额头,像恍然清醒了过来。“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妳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他错了,不管她多么吸引他,他早对自己发过誓,今生不再惹上女人和爱情!刚才他应该是一时冲动、一时恍惚、一时发狂……他不断给自己找借口,却也明白那都只是借口。

    可卿闻言一愣,而后冷笑。如果说有什么是她最恨男人的地方,那就是在激情之后,才对她道歉并叫她忘了一切。可笑!可笑!若是能说忘就忘,她早就不需流泪了!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转身就走。

    流浪街头也好,就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葬,既然所有的人都要她忘记,那么她也要所有的人都忘记她,互不相欠!她没有一个人可以挂念,远走也不必向谁告别,多自由,多孤单……

    为什么这雨还不将她融化?为什么大地还不开个裂口将她吞没?心上无人的人,要这心何用?活下去若需要不断的淡忘,又何必让她曾经刻骨铭心?命运从不解答她的疑问,只给她更多迷惑。

    “可卿!”柏升追上她,握住她的手,好冷的小手。

    “走开。”

    “妳别这样,感冒了还淋雨!”

    彻底的疲倦席卷过全身,她的心情又苍老了好几岁,离十七岁更远了。“不要管我好不好?我很累,很累!”

    “妳生我的气了?对不起,是我太街动,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妳的脸色好苍白,我们回家去吧。”

    她的手被他握着,这次她却不觉得温暖。

    “家?”她茫茫然的,想不起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妳没事吧?妳看起来好像……快崩溃了。”他知道是自己前后矛盾,才让她如此难受,既然他爱不起又怎能吻她?所有借口都无法当借口,他该死!

    可卿一眨眼,就感觉到脸上两道热流。奇怪,她怎么还会流泪?可恶,给了她心碎的过程,却不让她完全心死?这几天她流的泪还不够多吗?女人就算是用水做的,也不能够只教女人流泪啊!

    “我不会再那么做了,妳放心。”他以赎罪的口吻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妳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们回家,回家就好了。”

    他搂住她的肩,慢慢走向停车场。

    可卿没有力量挣脱,她要怎么告诉他心中的失落?他又怎么能懂这许多感觉?连她自己都整理不了。脑中模糊形成一个预感,这次跟他走了,她是不能再回头了。

    随便命运要如何摆布她吧,她没有意见,也无力再有意见。

    雨天成了气象预告的唯一说词,殷柏升关掉收音机。

    凌晨两点,漆黑的夜色里只有霓虹闪烁。他刚洗过热水澡,走进厨房给自己灌了一瓶啤酒,原本这是最平静的享受,现在却都颠覆成为骚动不安,只因这屋顶下还有一个女人存在。

    进屋后,她就躲进他的卧房里,不,已经是“她的”卧房了。

    他也不愿去打扰她,或许她更需要的是独处吧。啜饮着微微苦涩的啤酒,他不禁又回想起九十五分钟前的那个吻,那么浓烈又冲击,恐怕再花上九十五个月也忘不了。

    失去前任未婚妻以后,他曾有过几次逢场作戏的经验,但他从不主动接吻,甚至避免,因为接吻太温柔、太用情,没有那必要。

    然而,碰到这个爱哭爱笑的女人以来,他都快认不得自己了。

    带陌生女子回家住、送玫瑰花道歉、看文艺片、当街接吻,这些事若被前任未婚妻知道,恐怕也会不敢相信吧。

    但不知何时开始,前任未婚妻的脸黯淡了起来,反而是可卿在雨中哭泣的脸庞,让他深印脑海,甩也甩不掉。

    为什么会冲动地吻了她?他不断自问。不得不承认在他心底,确实有一株情愫生根发芽了,否则他怎会不由自主地想照顾她?怎会因为她的笑容而欢欣不已?怎会舍不得她掉的每一滴泪?

    他不免要猜想,她必定是很在乎她的前男友,否则她怎会掉那么多眼泪,像下雨一样。云是吸收了太多水气,才会下雨,人是隐藏了太多悲伤,才会掉泪,发生得如此自然,无法克制。

    若有一个女人为他如此哭泣,他似乎就没什么好遗憾了。

    算了吧,原本就打算独身一辈子的,不能这样轻易动心,他决定淡化一切,等她可以回家了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又恢复独居,一切只是雨夜里所作的一场梦。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轻推开一道缝,可卿没开灯,但隐约可以看见她背着他躺着,他甚至发现她在颤抖。

    很细很细的抽噎声传进他耳里,他心头一震,想立刻走进去抱住她。

    但他随即提醒自己,他并不是她哭泣的原因,他也不是那个能够安慰她的人,不要再犯错了。

    于是他悄悄掩上了门。当晚,他梦见了年轻的自己,骑着机车,速度飞快,后座载着一个女子,但他一直没能看清她的面孔……

    不甚美好的早晨,柏升八点多就醒来了,他一向睡得少。雨势仍不见收敛,他自觉像只被关在水族箱的鱼,只能沈默以对。

    走出书房,一种他从未在家里闻过的味道刺激了他的鼻子,那是烹调食物的香味,而且绝对是美食。

    一进厨房,一幅陌生却美好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可卿穿着他的绿色t恤,看来像件短裙,露出修长的双腿,光溜溜的脚丫子窝在过大的绒毛拖鞋里。她把头发绑成了两根长辫子,彷佛一位少女,脸上虽仍有病容,但眼睛却不见红肿,令人难以想象在这之前,她曾经流过那么多泪。

    现在看她哼着英文歌在做菜,他只能说女人真是奇妙的惊叹号。

    她低头站在流理台前,正拿刀切着火腿片,柏升刚才闻到的就是锅里玉米浓汤的香味。他竭力挤出一句:“嗨,早安。”

    “啊?”她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倚在厨房门口。“早……早安。”她把火腿放进汤里,似乎很局促不安,看来是他打扰了她的安详。

    “睡得好吗?”天,他绝对是白痴才会问这个问题!

    “还好。呃,对不起,我擅自用了你的厨房,这不是要装……什么贤妻良母,只是从小我就做习惯家事了,这会让我心情平静下来,所以--”

    他赶紧打断她。“别这么说,忘记我说过的每一句混蛋话,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妳想怎么做都可以,真的。”

    他已经够该死了,吼了人家只会送花,吻了人家只会道歉,如果能补偿她一点什么,他不在乎这个家随她改变,想漆成粉红色他也举手赞成。

    她略带紧张地笑笑,转过身去看烤炉里的面包。柏升想不出自己可以帮什么,但还是问道:“要我帮忙吗?”

    她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帮我尝尝汤的味道,因为我感冒还没好,没什么味觉,可能煮得很糟糕。”

    柏升很乐意做这个工作,喝了一口说:“好喝。”

    她拿出又香又热的面包,瞄了他一眼。“你今天很有礼貌。”语带幽默。

    他连忙澄清道:“我不是出于礼貌才这样说的,连我妈做的我都会挑剔,所以我说好的就是好。”

    她笑出声。“连你妈做的都挑剔?你真的应该多学一点礼貌。”

    他的问题或许正是在于太诚实,不懂得说好听的话,不懂游走在暧昧边缘,才会在吻了她之后又说抱歉,诚实得让她连作梦都不必。

    柏升说不过她,但很高兴看到她放松了下来,从昨晚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开怀地笑。